“虞妍是……”
    贺凡嘴唇翕动,破碎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却没能说完。
    眼泪无声地滚落,混进鬢角,浸湿了枕头。
    “是什么?”贺老太太眉头紧锁,俯身靠近,试图听清孙子的囈语。
    “小凡,你说什么?”
    贺凡闭著眼,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汹涌不止。
    “是……我的……”
    “我的……是我的妍妍……”
    贺老太太愣住了。
    隨即,她的脸色猛地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十分严厉。
    “贺凡,你在胡说什么!”
    她直起身,看著床上泪流满面的孙子,又气又急,更多的是感到荒谬。
    “那是迟延的妻子,是你的母亲,你这孩子,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贺老太太只觉得贺凡简直是大逆不道。
    贺凡摇著头,他想辩解,想说出他和虞妍曾经的关係,想控诉贺迟延的横刀夺爱,可……
    在奶奶眼里,在贺家人眼里,他算什么?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个需要依附贺家生存的养子。
    而贺迟延,是贺家名正言顺的掌权人。
    他说出来,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得到什么,谁会站在他这边?
    说他先和虞妍恋爱六年,然后为了苏晚清甩了她,结果苏晚清不是良配,他后悔了,却发现虞妍嫁给了他的养父。
    这故事本身,就很讽刺。
    贺凡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贺老太太看著孙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这太反常了。
    贺老太太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老管家,脸色凝重,“去,去请院里最好的神经內科医生,还有……精神科的专家,也请来会诊。”
    “老太太,这……”老管家有些迟疑,请精神科,传出去对贺凡少爷的名声可不好。
    “快去!”贺老太太不容置疑,“小凡这状態不对。”
    老管家不敢再多言,连忙出去安排了。
    贺老太太坐回沙发,看著病床上的孙子,心乱如麻。
    迟延和虞妍感情很好。
    不可能。
    贺老太太立刻否定了那个荒唐的猜测。
    迟延是什么人?
    他要是知道小凡和他的妻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过往,怎么可能还会和虞妍结婚?
    也许,是小凡单方面对那个女孩子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猜测让贺老太太心里一沉。
    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对名义上的母亲存有这种心思,这要是传出去……
    贺老太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很快,神经內科的主任和精神科的副主任医师被请到了病房。
    一番详细的问询和检查。
    神经內科的主任排除了脑部器质性病变或撞击后遗症的可能。
    “贺少爷头部没有受到直接撞击,ct显示也没有异常,初步判断,神经功能是完好的。”
    压力给到了精神科这边。
    精神科的副主任是位气质温和的女医生。
    她让其他人都暂时到外间等候,只留下自己和贺凡在里间。
    她並没有急著提问,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安静地陪伴著。
    “贺先生,”女医生这才开口,声音平和,带著一种能让人放鬆的韵律,“腿很疼吧?”
    贺凡没反应。
    “除了腿疼,心里是不是更难受?”女医生继续问。
    贺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些事,憋在心里,像石头一样,越压越重,是不是?”
    医生看著他的眼睛,“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这里只有我和你,你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是医生的职业道德,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她的目光真诚而包容,没有评判,没有好奇。
    贺凡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也许是镇静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医生的目光太过平和。
    他忽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深埋心底从不敢与人言说的痛苦,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
    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说。
    说他的身世,说他对父爱可望不可即的渴望,说在贺家如履薄冰的压抑,说对贺迟延又怕又怨的复杂情感。
    说他年少时以为的光,和那束光熄灭后的黑暗。
    说他抓住的另一份温暖,和如何亲手將她推开。
    说他看到他们在雪中接吻时……
    世界崩塌的感觉。
    “她是我的。”贺凡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们在一起六年,我本来可以……我本来应该……”
    “我弄丟了她。”他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我活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好东西?”
    女医生静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示意她在听。
    她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作为一个容器,接纳他所有情绪。
    等到贺凡说得差不多了,情绪再次陷入低迷的沉默,女医生才缓缓开口。
    “贺先生,根据你刚才的描述,以及你最近的情绪状態、行为表现,比如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我评价过低、强烈的无价值感和绝望感,甚至有轻生的念头闪过,以及今天突发的衝动行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而专业。
    “我初步判断,你很可能患有抑鬱症,而且持续时间应该不短了。今天的突发事件,以及你內心对那位虞妍小姐强烈的愧疚感和被剥夺感,是导致你病情急性加重,出现剧烈情绪反应和衝动行为的重要诱因。”
    抑鬱症。
    贺凡对这个词並不陌生,但他从未想过,会和自己联繫在一起。
    “抑鬱症是一种疾病,需要正视和治疗。”
    医生看著他,认真地说:“它不是你软弱,也不是你矫情,你长期处於缺乏情感支持的环境中,经歷重大情感挫折,內心积压了太多负面情绪和创伤,这些都可能诱发和加重抑鬱。”
    “你对虞妍小姐的愧疚,以及看到她和现任伴侣亲密时產生的强烈痛苦,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在心理学上,可以理解为一种丧失和背叛创伤的再现,加剧了你的无价值感和绝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