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最美的不是香山的红叶,而是这些深藏在二环里、藏在灰墙黛瓦间的幽深胡同。
    老陈开著那辆破桑塔纳,在如同迷宫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扇极其低调的黑漆大门前。大门有些年头了,漆皮微微起皱,门环上的铜绿透著股岁月的沉淀。
    这里距离长安街不过几百米,却安静得连落叶声都听得见。
    “司长,到了。”老陈熄了火,指著这扇门,“这是林老早些年买下的一处私宅,一直空著。前几天特意让人打扫了出来,就等您搬进来。这儿离发改委大楼近,骑个自行车也就十分钟的事儿,省得堵车闹心。”
    刘茗拎著那个战术背包走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这方寸之地。在寸土寸金的京都二环,这么一座闹中取静的四合院,其价值已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这是身份,也是屏障。
    推门而入,院子里两株枣树长得正旺,青砖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没有寧州別墅那种奢华的装潢,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古朴与厚重。
    “挺好。”刘茗把背包隨手往石桌上一扔,深深吸了一口带著些许煤烟味的空气,“这就是京都的味道。”
    老陈帮著把行李安顿好,嘱咐了几句安保事宜便告辞了。
    刘茗简单洗了把脸。他换上一件灰色的针织衫,推开房门,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
    这时候,一阵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飘了过来。
    刘茗循著香味望去。
    在这座四合院的东墙上,有一个半人高、极其隱蔽的“月亮洞”。洞口被一排茂密的翠竹遮住了大半。透过竹影,他看到隔壁院落的一角。
    那是一个比他这里还要小一些的院子。
    院中央,一个穿著灰色对襟布衫、脚踩圆口布鞋的老头,正弯著腰,手里拿著一把精巧的小剪刀,仔仔细细地修剪著一盆开得正艷的茉莉花。
    老头背对著刘茗,身形略显消瘦,头髮虽然全白了,但打理得很整齐。
    他的动作极慢。
    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经过了严密的计算。
    刘茗就站在竹影下静静地看著。
    作为一个职业军人,他能从一个人的背影和动作中,读出很多普通人看不见的信息。这个老头站立的姿势很有讲究。重心微微下沉,下盘极稳。即便是在修花剪草,他的脊樑也始终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挺拔。
    这种气度。
    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绝不是普通的长寿老人能拥有的。
    “既然看够了,就过来帮我这老头子扶一把,这盆花重了。”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底气十足,完全没有老態。
    刘茗微微一愣,隨即哑然失笑。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收敛了气息,没想到还是被对方察觉了。
    他也没矫情,伸手拨开竹帘,从那个“月亮洞”里跨了过去。
    “老先生好眼力。”刘茗走过去,稳稳地托住了那个青花瓷盆。
    老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刘茗一眼。
    那是一张充满了岁月痕跡的脸,皱纹如沟壑般纵横。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异常深邃,透著一种洞察世俗后的淡然,却又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让刘茗都感到心悸的威严。
    “新搬来的?”老头放下剪刀,接过刘茗手里的花盆,隨口问道。
    “嗯,刚搬进来。”刘茗拍了拍手上的土,“寧州过来的,调到发改委干点活。”
    “发改委啊,那地儿忙,费脑子。”老头拍了拍手,指著石桌上的一个石刻棋盘,“陪我下一盘?这胡同里的人都嫌我这老头子棋臭,没人愿意跟我玩。”
    刘茗看了一眼棋盘。
    那是古旧的石刻,上面的纹路都被磨平了不少。
    他本来想拒绝,但看到老头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孤独,心中微微一动,便坐了下来。
    “那我就献丑了。”
    ……
    棋局开始。
    刘茗执红先行。
    他没有走常规的“当头炮”,而是直接起了一个“边马”。
    老头眼皮一抬,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隨手起横车应对。
    起初,两人的速度都很快。
    落子声在安静的小院里“啪、啪”作响,节奏紧凑。
    但走了不到十步,老头的脸色就变了。
    他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棋路,极其少见,甚至可以说极其……凶残。
    这不是在下棋。
    这他妈的是在拼命!
    刘茗的每一颗棋子,都像是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只要老头露出一丝缝隙,那些棋子就会瞬间暴起,咬住不放。
    他完全不防守。
    他所有的子力都在进攻。
    他在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却又精准得可怕的兑子战术,强行拆解老头的防御。
    “小伙子,火气挺大啊。”
    老头盯著棋盘,眉头紧锁,手里的一颗黑卒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发现自己被带进了刘茗的节奏。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雷区。每吃掉刘茗一颗子,就要面临更疯狂的反扑。
    这种不计成本、只求摧毁敌方中枢的打法,让他想起了一个词——外科手术式打击。
    “不是火气大。”刘茗又进了一步车,直接锁死了老头的將位,“是赶时间。事情太多,能简单解决的,就不想绕弯子。”
    老头听出了话里的锋芒。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刘茗一眼。
    “在京都办事,想不绕弯子,很难啊。”
    “绕不绕,得看手里的刀够不够快。”刘茗神色淡然,落下最后一子。
    “將军。”
    老头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那被重重包围、已经无路可逃的黑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而且是输在那种近乎狂妄的、一往无前的正面碾压之下。
    “呼……”
    老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隨手將棋子扔回盒子里。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旁边的茉莉花瓣都在颤动。
    “痛快!老子下了几十年棋,头一回输得这么没面子,也头一回输得这么痛快!”
    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
    就在这时。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穿著黑色便装、眼神凌厉得如同尖刀般的汉子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拎著新鲜的蔬菜和肉类,但在看向老头时,那种发自肺腑的恭敬和保护姿態,根本掩盖不住。
    看到刘茗,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退下。”
    老头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两名汉子瞬间收敛了杀机,对著老头微微欠身,拎著东西进了后厨。
    刘茗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
    那种保卫级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操守……
    这些保鏢,不是来自普通的保全公司。
    也不是来自警察系统。
    他们。
    来自……中办卫戍局。
    而眼前这个种花的老头,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退休的、国级元老。
    这胡同里的水,果然比老陈说的还要深。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这老头子该吃药了。”
    老头回过身,看著准备离开的刘茗,脸上掛著那种看透了世俗的睿智笑容。
    他没有问刘茗叫什么。
    也没有问他在发改委具体干什么。
    他只是像个普通的邻家长辈一样,最后叮嘱了一句:
    “小伙子,棋是好棋,就是杀气太重。”
    “凡事刚则易折。在这京都,有时候,懂得转弯,比懂得衝锋更重要。”
    老头指了指棋盘上那颗刚才被刘茗弃掉的“相”。
    “为了吃一个炮,连自家的门户都不要了。这种打法,太烈。”
    最后,老头笑著调侃了一句,声音在风中飘散:
    “小伙子棋风太烈,在部委里容易得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