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亮了起来。
    李青正在院办里批阅文书,手里握著笔,纸上写了一半的字。玉佩亮起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低头看了一眼。
    是传送阵的提示——有东西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推门出去。传送阵区域在藏经阁后面,离院办不远。
    李青走得不快不慢,路上遇到几个署衙的负责人,纷纷侧身让路,低头行礼。他点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
    传送阵区域是整个下院最特殊的地方。不是因为阵法本身有多精妙,是因为它的使用权限。只有院办成员才能进入——也就是拿到仙籍的正式修士。
    李青是唯一一个。除此之外,无论是正统修士还是野修,想要进入传送阵区域只有一个办法:晋级筑基期,然后被上面抽调走的时候可以使用。
    这也是筑基期在下院院区內少有出现的主要缘由——一旦成为筑基期,那便不能在下院范围內长时间停留,必须得由上面统一徵调。
    至於去哪里?
    那就不是李青所能了解的了。反正他是不准备离开下院范围,筑基期的去向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如果想要了解,等他筑基的时候自然就能了解。
    眼下他的首要任务显然就是徵税事宜。而现在传送阵发过来的,就是上面的回覆与他的俸禄。
    传送阵区域不大,一个圆形的石台,周围刻满了符文,散发著淡淡的蓝光。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正好能放进去一个储物袋。此刻,一个灰色的储物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青眼神微亮,快步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那种装了几块灵石的沉,是那种装了很多东西的沉。他掂了掂,心里大概有了数——这里面的东西,够他活好几年了。当然,前提是他能活著花出去。
    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储物袋。里面是几个盒子,大小不一,材质也不同。有的是玉质的,泛著温润的光;有的是木质的,散发著淡淡的香气;还有一个是铁质的,冰冷坚硬,上面刻著封印符文。除了这些盒子,还有一封回復函,用红色的丝带繫著,丝带上盖著仙盟的印鑑。
    李青拿著回復函,没有急著拆开。按照规矩,这种上级回復函应该回到院办,与院办其他成员一同查看。
    这是流程,也是尊重。院办虽然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过——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传送阵区域,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回覆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院办就他一个人,跟谁一起查看?跟空气吗?
    他拆开了回復函。
    丝带解开,印鑑完好。展开信纸,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青的眼睛里。
    “可延期一年,两年內须缴清全部欠税及当期税款。望恪尽职守,勿负上恩。”
    李青拿著那张纸,站在传送阵区域里,站了很久。
    两年。两年內要补上十二年的欠款,加上这两年的正常税款——一共十四年的税款。他算过这笔帐,算了无数遍。
    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不可能。不是很难,不是有挑战,是不可能。就算他把下院每一块灵石都挖出来,把每一个野修的骨髓都榨乾,把每一个庄园的库存都搬空,也凑不够十四年的税款。
    除非——他不往下想了。
    延期一年。只延期一年。他请求的是“宽限数年”,上面给他的是一年。多一年,少一年,差別大吗?大。每多延一年,下院的可操作范围就大了许多。
    但只延一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面的人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下院的情况,比谁都清楚十二年的窟窿意味著什么,比谁都清楚一年延期等於没有延期。
    但他们还是这么批了。
    这就是回復。这就是態度。这就是那个紫府真修的小小压制。
    李青把回復函折好,放回储物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个紫府真修?”他喃喃自语,声音在传送阵区域里迴荡,没有人回答。
    十二年了,没有人知道答案,或者有人知道但不敢说。
    何松不知道,何进不知道,秦白莲也不知道,或者他们知道,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得罪一个紫府真修不需要理由,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甚至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你站在那里,就是得罪。
    李青摇摇头,把这张纸塞进储物袋的角落里。
    “算了,不想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到时候我被调走以后就跟下院无关了。”
    他最多在这个下院待两年,两年之后,无论是缴纳补上税款被问罪,还是激起民怨被问罪,抑或是考评成绩不合格被调走,反正就是两年的时间。
    到时候除非那个紫府真修追著他杀,不然紫府真修也不会注意到他这个小嘍囉。紫府真修是什么人物?
    六品大员,高高在上,日理万机。他李青是什么东西?九品下的小吏,泥腿子出身,连筑基都不是。
    人家会专门来追杀他?
    不会。人家甚至不会记得有他这么一个人。
    而等到紫府真修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到时候他也必然是筑基乃至紫府。那注意到就注意到,到时候说不定他还能报一下今日之仇。
    李青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筑基?紫府?他现在连练气圆满都不是。两年后他能筑基就不错了,紫府?那是做梦。
    但人活著总得有点念想,不然怎么熬得过这两年?
    他蹲下身,把储物袋里的几个盒子拿出来,一个一个打开。
    三个盒子,铁质的,封印符文。李青小心翼翼地解开封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令牌。黑色的,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仙盟二字,背面刻著他的名字和品级。九品下,院办主事,拜月道丁九八五五號下院。
    这是他的官印。
    李青把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实物。以前在仙籍面板上看到过九品下三个字,但那是虚的,是数据,是代码。现在手里这枚令牌是实的,是铁的,是冷的。
    它是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枷锁。
    他把令牌收好,把盒子一个个盖好,重新装进储物袋里。然后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传送阵。
    石台上的符文还在发光,蓝幽幽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李青转身,走出了传送阵区域。
    外面的阳光还是灰濛濛的,他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后迈步往院办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行礼,他都点头回应。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两年。十四年的税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退路。跑不了,躲不掉,求饶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干。干成了,他活;干不成,他死。就是这么简单。
    李青推开院办的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培元丹放进抽屉,传讯符收进柜子,官印摆在桌上正中间。
    然后他拿出那封回復函,又看了一遍。
    “可延期一年。两年內须缴清全部欠税及当期税款。望恪尽职守,勿负上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回復函的背面写下几行字:
    徵税力度加倍。原来计划收的,现在要翻倍。原来不打算动的,现在要动。原来想留一线的,现在不留。
    95號庄园的合作要加速。泄压阀必须儘快启用,不然压力太大,韭菜会崩。
    修行物资价格,提前涨价。不等了,现在就涨。涨到野修们买不起为止。
    筑基准备。他得在两年內准备筑基资源,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万一出事,能有跑路的资本,不然他到时候怎么筹备筑基资源?
    写完这几行字,李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算帐。十四年的税款,两年还清。每个月要还多少?每天要还多少?每个野修要贡献多少?每个庄园要认购多少?数字在脑子里跳来跳去,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蚂蚱。
    算了很久,他得到一个结论——不可能。但他不在乎了。不可能也要做,做不到也要做。做到哪儿算哪儿,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