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放下手里的规划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这份规划书他写了三天,改了七遍,每一遍都在给多少和留多少之间反覆权衡。给多了,怕失控;给少了,怕没效果。
    最后他决定——给够。
    给到那些人捨不得放手,给到那些人必须跟他绑在一起,给到那些人就算想反水也得掂量掂量。
    “將先取之,必先与之。”
    他喃喃自语,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前世读过的书,没想到在这一世用上了。道理很简单,你想从別人手里拿东西,就得先给別人东西。你想让別人替你干活,就得让別人觉得干活有好处。你想让下院的韭菜长得旺,就得给韭菜施肥浇水。
    不能光割不养,割几茬就死了。但施肥浇水的目的是什么?是割得更狠。不是心疼韭菜,是想让韭菜长快点,好多割几刀。
    这个规划书一出,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麻烦。
    他会在这个下院亲手扶植起来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即便这是修仙世界,即便这里有法术有阵法有各种超自然的力量,但很多事情依旧会不受控制。
    人性不会变。贪婪不会变。权力会腐蚀人,利益会扭曲人,这一点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但是那又如何?
    李青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果他还在这个下院,那他亲手扶植起来的財阀,他也能亲手毁灭。他现在是主事,有法阵加持,有仙盟撑腰,有徵税队当刀。谁敢不听话,他就砍谁。
    等税收任务完成了,等窟窿填上了,等他的位置坐稳了,这些他亲手扶植起来的势力,他想拆就拆,想收就收,想灭就灭。
    如果他不在了呢?
    如果两年后他被调走了,被问罪了,被下狱了,那財阀跟他有什么关係?下院变成什么样,跟他有什么关係?那些被他扶植起来的势力是继续做大还是轰然倒塌,跟他有什么关係?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还操心下院?
    所以,无所谓。
    没错,就是財阀。
    前世棒子国的那种財阀——掌控经济,操控政治,凌驾於法律之上。
    几大家族把持著国家的命脉,连总统都得看他们的脸色,李青以前看新闻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想想,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利益到位了,什么不可能?
    而且他要在下院扶植的,还是加强版財阀。
    直接能够组织所有下院修士的生產和消费,掌控物资分配,决定价格高低,甚至影响税收的徵收。等到这些下院享受到好处与利益,那即便是主事也会受到极大的限制,毕竟给出去的权力想要收回,那就是千难万难。
    但李青不在乎。
    他拿起规划书,又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將所有修士、凡人全部组织起来,形成一个个生產小组,每个小组都下达一定的任务量,让所有人都进行劳作。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组织化、规模化、效率化。但本质上就一件事,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让他们在棋盘上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生產小组不是自愿的,是强制的,你不加入?可以。
    那你就別想在下院待下去,没有生產小组的庇护,你连最低等的物资都买不到,连最基础的修炼资源都拿不到,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所以你只能加入,加入之后,你会被分配到一个小组,小组会给你下达任务量,你完成了,拿到报酬;完不成,扣钱,扣物资,扣到你连饭都吃不上。
    然后呢?然后你就会拼命干活。因为你不想被扣钱,你不想饿肚子,你不想被小组拋弃。你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听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一茬合格的韭菜。
    这就是李青要的效果。
    他拿起玉佩,对著侍从传令:“去通知下院所有家族、庄园负责人,明天一早开会。討论对下院徵收税款的具体方案。所有人必须到,不到的自己看著办。”
    “是。”侍从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第二天一早,广场上再度人员齐备。
    比上次还齐。上次还有人观望,还有人试探,还有人想看看风头再说。这次不一样了。
    有了88號庄园的铺垫,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主事不是吃素的。他说到做到,他牙呲必报,他手里有刀,而且他真的会砍人。
    所以这一次,大家的態度变得更加恭敬。即便对李青的决策不甚满意,即便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是没有人会直接拒绝。
    拒绝的后果,88號庄园已经演示过了,不是罚款,不是警告,是灭门。连根拔起,寸草不留,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88號庄园。
    而且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打听到了,88號庄园之所以被灭门,不是因为它可能得罪了主事,而是因为它真的得罪过主事。
    在李青还不是主事的时候,在他还在做丧葬生意的时候,88號庄园派人堵过他,想给他一个教训。结果呢?教训没给成,自己倒成了教训。
    所以李青在背后被人掛上了睚眥必报的標籤。
    不是贬义,是敬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睚眥必报不是缺点,是优点,它告诉所有人,別惹我,惹了我,我会记著,我会还回去,我会让你后悔。
    人员全部提前到齐,没有人迟到,没有人缺席,广场上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侍从清点完人数,快步跑回院办稟报。
    李青驾云而起,从院办飞到广场。白云飘飘,青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站在云上,俯瞰著下方那些低著头、拱著手的庄园主和家族长们,心里没有得意,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我等见过主事。”所有人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喊。
    李青散去驾云术,落在主位前,站定,笑著抬手:“诸位同道不用多礼。”
    “谢主事。”
    大家坐回椅子上,动作整齐,鸦雀无声。
    李青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全场,还是那些面孔,还是那些势力,但眼神不一样了。
    上次是试探,这次是服从,上次是看看你要干什么,这次是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差別很大。
    “今天也不做多寒暄,主要还是税收的问题。”李青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等。
    “税收要进行,但是生產也不能落下。”李青竖起一根手指,“税收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必须得有足够的生產活动才能產生足够的税收。这一点,想必大家也都清楚。”
    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无表情。道理谁都懂,但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至於生產物资,我是不懂的。”李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点自嘲,“我一个泥腿子出身,从小啃道经,长大办丧事,你让我说怎么种灵草、怎么养灵兽、怎么炼灵丹,我说不上来。但是作为主事,对於管理方面还是有一点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过去的那种粗糙组织方式肯定不行。各家管各家的,各庄管各庄的,一盘散沙,没有协作,没有规模,没有效率。这是一种小农思想,无法发挥出下院的人员能力。”
    小农思想四个字一出,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若有所思,这个词在下院没人用过,但意思大家都懂,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所以我想著,將所有修士、凡人全部组织起来,形成一个个生產小组。每个小组都下达一定的任务量,让所有人都进行劳作,提高物资的產量。这样税收才好进行。”
    李青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在场的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组织起来?生產小组?任务量?这些词单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有点陌生了。
    “主事。”何进第一个站起来,拱手问道,“这个生產小组,具体怎么操作?”
    李青放下茶杯笑了笑,何进问得好,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是他今天要讲的重点。
    “具体方案,我已经擬好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扬了扬,“回去之后会发到各家手里,今天我就说个大概。”
    他站起身来,走到广场中央,面对所有人。
    “第一,下院所有修士、凡人,按地域、按行业、按能力,编入不同的生產小组。每个小组设组长一名,副组长若干,负责小组的日常管理和任务分配。
    第二,每个小组每年有固定的生產任务,灵草多少斤,灵矿多少石,灵丹多少枚,法器多少件。任务量根据小组的人数和能力確定,不多不少,刚好够你们跳一跳够得著。
    第三,超额完成的部分,小组可以自留,自行分配。完不成任务的,差额从小组的报酬中扣除。
    第四,小组之间可以竞爭,可以合作,可以互相学习。做得好的小组,有奖励;做得差的,有惩罚。
    第五,生產小组的组长、副组长,由各家庄园、家族推荐,院办任命。不听话的,撤换。干不好的,撤换。跟主事对著干的,撤换。”
    李青说完这五条,广场上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
    他们在消化这些话,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生產小组,任务量,超额自留,差额扣除,竞爭合作,推荐任命,每一个词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全新的体系,一个能把所有人都网进去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