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前半小时,老城隍庙夜市。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尽,摊位收起,油污的地面在惨白的月光下泛著冷光。空气中残留著烤串的焦香和垃圾的酸腐味,但更深处,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气息,正从西侧小巷深处瀰漫开来。
    陈默五人贴著墙角的阴影移动。
    秦虎走在最前,军靴落地无声,右手按在腰间的破邪匕首柄上,左手握著一支强光手电,但未打开。林晚紧隨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侧建筑的门窗和屋顶轮廓。阿飞背著沉重的装备包,手里拿著一个巴掌大的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不断跳动。苏晓走在陈默身边,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沉静。她手里捏著一小截暗红色的线香,香头未燃,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檀木的安抚气息。
    陈默走在队伍中间,左手紧握著口袋里的缠枝铜钱。铜钱烫得惊人,那股搏动般的温度已经穿透布料,灼烧著他的掌心皮肤。他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那棵百年槐树出现在视野中。
    它比白天看起来更加庞大。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皸裂如老人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树冠如巨伞般撑开,枝叶茂密得几乎不透光,在夜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摩擦。
    但最诡异的是影子。
    月光从斜后方照来,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边。那影子並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不规则地蠕动,边缘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鬚在阴影中伸展收缩。陈默开启中级灵视,能看到影子深处流动著暗绿色的、粘稠的灵能,像腐败的血液。
    “就是这里。”林晚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五人迅速散开,呈警戒队形。秦虎和林晚面向来路和两侧建筑,阿飞蹲下,从背包里取出四个拳头大小的黑色装置,快速安装在槐树周围四个方向的墙角、排水管和废弃摊位下。装置吸附上去后,表面亮起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干扰器已就位,覆盖半径二十五米,启动后持续三分十五秒。”阿飞低声匯报,手指在腕錶式控制器上快速设置,“倒计时同步到所有人耳机。”
    陈默的战术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子音,显示著同步成功。
    苏晓走到陈默身边,从隨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五张黄纸符籙。符纸边缘有些磨损,但中央用硃砂绘製的符文在月光下隱隱泛光。她將符籙分发给每人:“定魂符,贴身放好,能稳定心神,抵抗一定程度的精神侵蚀。进入灵境后,如果感到意识模糊或听到不该听的声音,就用力捏它。”
    陈默接过符纸,触手微温,一股清凉的气流顺著手臂蔓延,让他因铜钱灼烧而有些焦躁的心绪平復了些许。他將符纸塞进內衣口袋,贴身放置。
    “周围有异常吗?”林晚问,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黑暗。
    阿飞盯著探测仪屏幕:“三个方向有微弱的热源信號,距离五十到八十米,可能是流浪猫狗,也可能是人。但信號不稳定,时隱时现,无法確定是否『白先生』的人。电磁环境正常,没有发现监控设备或灵能探测器的主动扫描。”
    秦虎眯起眼睛,借著月光仔细观察槐树周围的建筑轮廓:“屋顶、窗口、巷口,都没有发现明显的埋伏跡象。但太乾净了,反而可疑。”
    “他们可能在等我们开启通道的那一刻。”林晚判断,“那时候我们注意力最集中,也最脆弱。阿飞,干扰器能覆盖通道开启的波动吗?”
    “不能完全掩盖,但能製造强烈的电磁杂波和灵能干扰,让外部探测变得困难,也能拖延他们判断具体位置的时间。”阿飞回答,“但最多三分钟,他们一定能锁定这里。”
    “三分钟,够了。”陈默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棵槐树。
    月光下,槐树的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树瘤,正微微泛著暗绿色的光。那光芒极其微弱,若非陈默开启了灵视,根本察觉不到。树瘤的位置大约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度,表面粗糙,形状扭曲,像一只闭著的眼睛。
    缠枝铜钱在口袋里剧烈跳动,几乎要挣脱他的手掌。
    “时间。”林晚看向腕錶。
    “二十三时五十八分。”阿飞同步报时。
    “就位。”林晚下令。
    秦虎后退两步,面朝来路,军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月光下一闪。林晚站在陈默左后方,手枪握在手中,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搭在扳机护圈上。阿飞退到槐树另一侧,背靠墙壁,腕錶控制器抬起,拇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苏晓站在陈默右后方,双手合握在胸前,那截暗红线香不知何时已经点燃,一缕极细的青烟裊裊升起,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檀木香气,將五人笼罩其中。
    陈默能闻到线香的气味,能感觉到夜风吹过脖颈的凉意,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跳动。他伸出右手,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缠枝铜钱。
    铜钱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表面的绿锈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流动,缠绕的枝叶纹路亮起暗绿色的微光。温度更高了,像握著一块烧红的铁,但陈默没有鬆手。
    他走向槐树。
    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可能是夜露,也可能是別的东西。槐树的影子在他脚下蠕动,像黑色的沼泽,试图缠绕他的脚踝。陈默能感觉到影子中传来的、冰冷的吸力,仿佛下面不是地面,而是无底的深渊。
    他走到树前,抬起左手,按在树干上。
    树皮粗糙冰冷,带著潮湿的苔蘚触感。但更深层,他能感觉到树干內部传来的、缓慢而有力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臟在跳动。那搏动的频率,与手中铜钱的温度起伏,完全同步。
    陈默將右手抬起,將缠枝铜钱对准了那个发光的树瘤。
    铜钱距离树瘤还有十厘米时,两者之间的空气开始扭曲,发出细微的、类似玻璃摩擦的滋滋声。暗绿色的光从树瘤和铜钱上同时涌出,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扭曲的光束。
    “二十三时五十九分三十秒。”阿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但紧绷。
    陈默將铜钱按了上去。
    触感不是坚硬,而是某种粘稠的、有弹性的东西,像按进了一块温热的凝胶。铜钱陷入树瘤表面,边缘与树皮完美贴合。下一秒——
    树瘤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开裂,而是像眼睛一样睁开。裂缝中涌出柔和的、但极其浓郁的绿光,瞬间將陈默整个人吞没。绿光並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生机勃勃的温暖,但陈默的灵视能看到,那光芒深处,是无数细密的、扭曲的符文在流动,每一个符文都散发著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启动干扰!”林晚低喝。
    阿飞拇指按下。
    嗡——
    一阵低沉但穿透力极强的嗡鸣声以槐树为中心爆发开来。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周围建筑窗户的玻璃同时发出高频的震颤声,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野猫受惊的嘶叫。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图瞬间变成一片杂乱的雪花。
    几乎同时,陈默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以及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有人!”秦虎低吼,军刀完全出鞘,身体微微前倾。
    但绿光已经扩散开来。
    从树瘤睁开的“眼睛”里涌出的绿光,像潮水般漫过陈默,然后迅速向外扩张,將林晚、秦虎、阿飞、苏晓全部笼罩进去。光芒触及身体的瞬间,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
    夜市石板路的质感在消失,墙角的垃圾箱、废弃的摊位、远处建筑的轮廓,都像浸水的油画一样模糊、融化。顏色在流失,声音在远去,夜风的气味、线香的檀木味、甚至槐树本身的腐朽气息,都在迅速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质感、另一种顏色、另一种气味。
    脚下传来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像厚厚的苔蘚或腐殖质。眼前模糊的景象重新凝聚,但不再是人工建筑,而是无边无际的、浓密到令人窒息的绿色。
    月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朦朧的、仿佛透过厚重树叶过滤的、泛著淡绿色的天光。那光没有明確的来源,均匀地洒落下来,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生机勃勃的昏暗中。
    空气变得潮湿而厚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浓郁的水汽,带著强烈的植物气息——新鲜树叶的清香、腐烂木头的霉味、花朵的甜腻、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类似动物巢穴的温热腥臊,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浓郁生命气息。
    声音也变了。
    夜市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密集、永不停歇的声响: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藤蔓生长的窸窣声,远处隱约的流水潺潺,不知名昆虫的高频鸣叫,还有更深处,某种沉重而缓慢的、仿佛巨大生物呼吸的隆隆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白噪音”,但仔细听,又能分辨出其中似乎夹杂著模糊的、类似窃窃私语的呢喃。
    视觉完全適应后,陈默看清了他们所在的环境。
    一片原始森林。
    但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森林。这里的植被茂密到不可思议,巨大的乔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如楼房,树皮上覆盖著厚厚的、色彩斑斕的苔蘚和寄生藤蔓。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光的绿色穹顶,只有零星几缕淡绿色的天光能穿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
    地面完全被各种植物覆盖: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蘚像地毯一样铺满每一寸土地,踩上去柔软而湿滑;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宽大的叶片边缘带著锯齿;顏色鲜艷的蘑菇从腐木上成簇生长,大的像雨伞,小的像纽扣,有些散发著微弱的萤光;藤蔓无处不在,有的细如髮丝,缠绕在树干上,有的粗如手臂,从树冠垂落下来,在空中轻轻摆动。
    能见度极低,最多二十米外就被茂密的植被完全遮挡。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陈默只是站了几秒钟,就感到裸露的皮肤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温度比外界高,大约在二十五度左右,但那种湿热感让人胸闷。
    “我们进来了。”林晚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紧绷。
    陈默转头,看到其他四人都站在身边。秦虎已经將军刀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晃动的植物阴影。阿飞快速检查著身上的电子设备,腕錶、探测仪、通讯器,屏幕全部是杂乱的雪花或黑屏。苏晓闭著眼睛,双手依旧合握在胸前,那截线香已经燃尽,但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电子设备全部失效。”阿飞低声说,“包括干扰器控制器。我们和外界完全断联了。”
    “灵能环境浓度极高,是外界的……至少五十倍以上。”苏晓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植物,甚至空气、泥土,都蕴含著强烈的『意识』……不,不是意识,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飢饿、生长、吞噬的本能……它们在『看』我们。”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叮!】
    冰冷的机械音在陈默脑中直接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灵异环境……正在同步数据……】
    【同步完成。】
    【欢迎来到『生门』灵境。】
    【环境分析:此地为『生机过剩』型灵异空间,由明朝永乐年间『密验芯』组织藉助龙脉地气与『守林人』怨念共同构建。空间內所有生命形式(植物、真菌、部分昆虫)均受到灵能侵染,具备不同程度的活性与攻击性。灵能循环遵循『生长-吞噬-再生』核心规则。】
    【核心任务发布:找到並净化『守林人』的怨念。】
    【任务描述:『守林人』原为龙殿建造时期负责培育灵植的方士,因实验失控被自身培育的植物反噬吞噬,其怨念与整片森林融合,成为维持此空间存在的核心。净化其怨念,即可解除生门封印,获得通行权限及对应奖励。】
    【任务提示:1.『守林人』怨念核心隱藏於森林最深处『母树』之中;2.怨念已与森林生態完全融合,需遵循森林规则寻找线索;3.警惕『擬態』与『共生』现象。】
    【生存提示:此地生机过剩,万物皆可成精,亦皆可致命。注意:不要长时间停留於同一地点;不要触碰任何散发萤光或甜腻气味的植物;不要饮用未经处理的水源;不要相信森林中的『声音』。祝您好运。】
    系统提示结束的瞬间,陈默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温度低,而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上的、赤裸裸的恶意。
    “系统提示来了。”他快速將核心內容低声复述给其他人,“核心任务是净化『守林人』怨念,在森林深处的『母树』里。生存提示……这里的一切都可能攻击我们。”
    林晚迅速消化信息:“也就是说,我们要穿越这片森林,找到母树,同时应对所有可能活过来的植物?”
    “看来是这——”秦虎的话突然中断。
    他猛地侧身,军刀挥出!
    嗤啦——
    一道黑影从旁边一丛高大的蕨类植物中窜出,直袭秦虎脖颈。那是一条手臂粗细的藤蔓,表面覆盖著暗绿色的、类似蛇鳞的纹理,顶端没有叶片,而是尖锐如矛的木质尖端。藤蔓的速度极快,带著破风声。
    秦虎的军刀精准地斩在藤蔓中段。
    刀刃切入时,传来的不是砍断木头的脆响,而是类似切割坚韧橡胶的沉闷摩擦声。藤蔓被斩开大半,断口处喷出一股暗绿色的、粘稠的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类似腐烂水果混合氨水的恶臭。
    汁液溅到旁边的苔蘚上,苔蘚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表面冒起细小的白烟,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藤蔓受创,猛地缩回蕨类丛中,消失不见。但被斩断的那一截落在地上,依旧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扭动,断口处不断喷出绿色汁液,足足十几秒后才逐渐停止。
    “腐蚀性。”秦虎甩了甩刀身上的汁液,刀刃接触汁液的部分已经出现细微的黯淡,“力量不小,速度很快,而且……有捕食意识。”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陈默开启灵视,看向周围。在他的视野中,整片森林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流动的绿色灵光中。那灵光並不均匀,有的地方浓郁如雾,有的地方稀薄如纱。而刚才藤蔓袭来的方向,蕨类植物丛中的灵光明显更加活跃,像沸腾的水。
    更远处,他能看到无数类似的灵光活跃点,有的在缓慢移动,有的在轻微搏动,有的则潜伏在阴影中,像等待时机的猎手。
    “很多……”苏晓的声音更颤了,她指著左侧一片开著萤光蓝小花的灌木丛,“那里的『飢饿感』最强……它们在等待我们靠近。”
    她又指向右前方一棵树干上长满红色瘤状物的巨树:“那棵树的『意识』很混乱……痛苦、愤怒……它在『哭』。”
    最后,她指向正前方,那片被浓密藤蔓完全遮挡的、黑暗的森林深处:“那个方向……有东西在『召唤』……很微弱,但很清晰……是悲伤、是悔恨、是……绝望。可能就是『守林人』的怨念残留。”
    陈默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灵视中,那片区域的绿色灵光最为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在缓慢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处,隱约能看到一点更加深邃的、暗红色的光斑,像一颗遥远的心臟在跳动。
    “母树的方向。”陈默判断。
    “但我们要怎么过去?”阿飞盯著脚下,“这片苔蘚下面……我感觉有东西在动。”
    陈默低头,灵视穿透苔蘚表层。下面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交织如网的植物根系,有些细如髮丝,有些粗如手指,全部在缓慢地蠕动、伸展,像沉睡的蛇群。更深处,他能看到一些更大的、管状的东西在规律性地收缩膨胀,像在呼吸。
    “不能踩实。”林晚迅速做出判断,“秦虎,探路,找落脚点。阿飞,注意两侧和头顶。苏晓,持续感知情绪异常点预警。陈默,用你的灵视配合苏晓,找相对安全的路径。我们保持三角队形,缓慢向那个方向移动。”
    秦虎点头,將军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可伸缩的探路杖。他小心地將杖尖戳向前方一片看起来较平整的苔蘚。
    杖尖刚接触苔蘚表面,下面的根系立刻像受惊的蚯蚓一样剧烈蠕动起来,苔蘚表面鼓起一个个小包。秦虎迅速收回探路杖,那些根系才逐渐平復。
    “不能直接踩。”他低声说,目光扫视周围,最后落在一截半埋在苔蘚中的、已经腐朽的树干上,“踩实木、石头,或者裸露的岩石。苔蘚和鬆软的腐殖质下面全是活根。”
    他小心地踏上那截树干。树干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塌陷。秦虎站稳,探路杖指向下一处——一块突出苔蘚的、布满青灰色苔蓝的岩石。
    五人开始缓慢移动。
    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秦虎探路,確认落脚点稳固且下方没有活跃根系后,才打手势让后面的人跟上。林晚紧隨秦虎,手枪已经抬起,枪口隨著目光移动,隨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阿飞走在中间,虽然电子设备失效,但他依旧保持著观察和记录的习惯,目光不断扫视周围植被的形態、顏色、排列,试图找出规律。苏晓走在阿飞后面,闭著眼睛,但眉头紧皱,身体微微发抖,显然在全力感知周围那些混乱的“情绪”。陈默断后,灵视持续开启,视野中绿色灵光的流动轨跡、活跃点的位置、以及苏晓指出的情绪异常区域,全部在他脑中叠加成一张不断变化的危险地图。
    森林寂静得可怕。
    那些细碎的声响——树叶摩擦、藤蔓生长、昆虫鸣叫——並没有停止,但当他们全神贯注移动时,这些声音反而成了背景白噪音,衬托出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屏息等待,等待他们犯错,等待他们鬆懈,等待他们成为养料。
    走了大约五十米,陈默已经感到额头冒汗。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消耗。灵视持续开启,虽然中级灵视副作用减轻,但长时间维持依旧让他感到眼球发胀、太阳穴隱隱作痛。口袋里的定魂符传来持续的清凉感,勉强抵消著森林中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渗透意识的湿热气息。
    “停。”苏晓突然低声说,声音带著明显的痛苦。
    所有人立刻停下,背靠背形成防御圈。
    “正前方……二十米左右……那片开著紫色喇叭花的藤蔓……”苏晓指著前方,眼睛依旧紧闭,但眼角有泪滑落,“它们在『笑』……很甜腻的笑……它们在释放什么东西……空气里有……花粉……”
    陈默灵视聚焦过去。那片藤蔓缠绕在一棵枯死的巨树上,开满了拳头大小的紫色花朵,花瓣肥厚,表面有细密的绒毛。在灵视中,花朵周围瀰漫著一层极淡的、粉紫色的雾气,正隨著空气流动缓缓扩散。
    “致幻花粉。”林晚迅速判断,“绕开。秦虎,左侧。”
    秦虎探路杖指向左侧,那里是一片相对稀疏的、长满低矮蕨类和地衣的区域,地面有几块较大的岩石裸露。灵视中,那片区域的绿色灵光相对平静。
    队伍改变方向,小心绕开紫色花藤的范围。
    但刚走出几步——
    沙沙沙……
    右侧一片茂密的、叶子呈锯齿状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不是风吹的,因为周围其他植物都没有动。灌木丛深处,传来清晰的、类似指甲刮擦树皮的声音,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嚕声。
    “有东西在里面。”秦虎军刀转向那边,身体微微下蹲。
    陈默灵视穿透灌木丛。他看到了一团蜷缩的、由藤蔓和枯枝扭曲而成的类人形轮廓,大约一米五高,没有明確的五官,但“头部”的位置有两个凹陷,里面闪烁著两点暗红色的微光。那东西的“手臂”是七八根粗细不一的藤蔓,末端尖锐,“双腿”则是纠缠的根须,深深扎入地下。
    它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灌木丛深处“生长”出来。
    而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灵视范围內,类似的、蜷缩在植物丛中的类人形轮廓,还有至少三个,分布在周围不同的方向。
    它们都在“甦醒”。
    “准备战斗。”林晚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要被包围。陈默,破邪匕首。”
    陈默迅速从腰间抽出破邪匕首。匕首出鞘的瞬间,刀身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与周围浓郁的绿色灵光形成鲜明对比。他能感觉到,匕首在轻微震颤,像在兴奋,又像在警告。
    灌木丛中的那个藤蔓人形,已经完全“站”了起来。
    它没有迈步,而是根须般的“腿”从泥土中拔出,带著湿漉漉的泥土和断裂的细小根系,然后像某种多足昆虫一样,用七八根藤蔓手臂交替支撑地面,朝著他们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爬了过来。
    它爬过的地方,苔蘚和低矮植物迅速枯萎、变黑,像被抽乾了生命力。
    更远处,另外三个方向,类似的爬行声、枝叶摩擦声,正在同时响起。
    森林的低语,变成了清晰的、充满恶意的窸窣与嘶嘶声。
    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朝他们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