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没反驳,只是默默將其中一张布收了起来。
    “哦……好。”
    陆雪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手臂几乎碰到一起,海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清冷的香气。
    坐了一会儿,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怀里……怎么能放那么多东西?”
    江小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挠挠头,含糊道:“这个……秘密。”
    “我能知道吗?”陆雪琪转过头,看著他,眼神清澈,带著纯粹的疑惑。
    江小川对上她的目光,喉咙动了动,移开视线。
    “以后……以后再告诉你。”
    陆雪琪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看向海面。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和田师妹……说清楚了吗?”
    江小川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还没。找不到合適的机会。而且……怕伤了她。”
    “还是得说清楚。”陆雪琪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我知道。”江小川苦笑,“我会的。”
    陆雪琪不再说,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其实也怕,怕说清楚,怕一旦挑明,眼前这短暂的、平静的相处,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怕他眼里没有她,怕她像田灵儿一样,表白之后,得到的只有疏远和尷尬。
    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还能在他身边,看著他,和他说话,偶尔……还能像刚才那样,靠得近一些。
    再过几年吧,也许再过几年,等他再长大些,等她修为再高些,等他……眼里能更多地看到她。
    如果他一直看不到呢?如果他心里装著別人呢?比如……那个在他身上留下气息的女子。
    陆雪琪眼神暗了暗,但很快,那点暗色又被更深的执拗取代,没关係,如果他不喜欢她,那她就努力让他喜欢。
    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她的地方,让他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只有陆雪琪,日子久了,总会喜欢的吧。
    她这边心思百转,江小川心里也同样不平静,他看著陆雪琪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起的欢愉,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陆雪琪是九天明月,清冷高洁,是他记忆里那个喜欢了无数遍的纸片人女神。
    而他呢?一个来歷不明的孤魂,一颗冰冷的心,一具靠外物维持温度的躯壳,还惹了一身情债,他有什么资格,去肖想那轮明月?
    可心口那片冰凉,在靠近她时,又会不爭气地跳动。
    那跳动是因为天琊,还是因为……她这个人?
    他分不清,也不敢深究。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坐著。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地重复。
    过了一会儿,江小川忍不住,偷偷侧过头,想看一眼陆雪琪。
    却不料,正对上陆雪琪看过来的目光,她似乎也在出神,眼神有些空茫,直直地看著他。
    江小川心里一跳,慌忙想转开视线。
    “你在躲什么?”陆雪琪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我没躲。”江小川硬著头皮,对上她的眼睛,“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江小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轻佻,补充道,“……好看。”
    陆雪琪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很清晰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眉眼,像冰层下忽然漾开的春水,清澈动人,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仿佛落进了细碎的阳光。
    江小川看著她的笑容,一时有些看呆了。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这张含著浅笑的、清丽绝伦的脸。
    他忘了移开视线,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著。
    陆雪琪见他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些。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单手托著腮,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带著点戏謔地看著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点点……得意?
    江小川被她看得脸上发烫,终於回过神来,狼狈地別开脸,心臟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
    又休息了片刻,陆雪琪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该走了。”
    “嗯。”江小川也站起来,收了粗布。
    他犹豫了一下,道:“这次……我来御枪吧,你上午御剑那么久,歇歇。”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道:
    “好。”
    江小川召出弒神枪,暗红的枪身悬浮在离地尺许处,他先跳上去,站稳,然后朝陆雪琪伸出手。
    陆雪琪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枪身。
    枪身微微一沉,隨即稳住,她往前挪了半步,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了江小川的腰,身体贴在他背上。
    江小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这个姿势,这个从背后环抱的触感……太熟悉了。
    在滴血洞,在小岛,在昌合城的客栈……碧瑶总是这样抱著他。
    他喉咙有点发乾。
    “怎么了?”陆雪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贴得很近,气息拂过他耳廓。
    “……没什么。”江小川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异样,催动灵力,弒神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载著两人缓缓升空。
    陆雪琪抱紧了他的腰,脸轻轻靠在他背上。
    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心里那点因为上午亲密接触而升起的隱秘欢喜,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但很快,那阴影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安心取代,一个多月了,自从他失踪,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夜虽然因为他回来而兴奋,其实也没怎么睡沉。
    此刻,靠在这个温暖踏实的背上,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气息(那点陌生的甜香似乎淡了许多),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上,眼皮越来越重。
    她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江小川正专心御枪,忽然感觉背上的重量又沉了些,环在腰间的胳膊也鬆了力道。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只见陆雪琪靠在他背上,眼睛闭著,长睫垂落,竟然睡著了,她睡得很沉,甚至微微张著嘴,清冷的脸上是毫无防备的恬静。
    他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二次见陆雪琪睡著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那么……脆弱。
    和平时那个清冷执拗的陆雪琪,判若两人。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放慢了御枪的速度,让飞行更加平稳。
    暗红的枪芒划破铅灰色的天空,朝著流波山飞去,枪上前前后后相贴的两人,一个睡得无知无觉,一个僵著身子不敢乱动,只有海风不知疲倦地吹著,將他们的衣袍和髮丝,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