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三十一年,九月二十。
    苏子青飞升后的第三天,朱婉莹下了一道密旨。
    西苑偏殿。
    朱匡衡在这里被软禁了一百多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变成了一个白髮苍苍、眼神浑浊的老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殿门推开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著走进来的人。不是他的女儿,是一个內侍。內侍手里捧著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陛下,殿下让老奴送您一程。”內侍的声音很平静,“殿下说,您去了,北朝的气运就彻底稳了。”
    朱匡衡看著那个瓷瓶,沉默了很久。“她终於等不及了。”
    內侍没有说话。朱匡衡拿起瓷瓶,打开瓶塞,一饮而尽。片刻后,他倒在榻上,闭上了眼睛。永明帝,驾崩。
    同日,朱婉莹在东宫偏殿召见了蔡文鑫。“传旨,擬詔。”
    蔡文鑫跪在地上。“殿下请说。”
    “永明帝朱匡衡,因病驾崩。孤承皇祖父遗命,监国百余年,今先帝驾崩,孤即皇帝位。改元黄初,明年为黄初元年。”
    蔡文鑫抬起头,看著朱婉莹。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殿下,先帝的丧事……”
    “按制度办。”朱婉莹站起来,“孤不想大办。也不要让任何人起疑。”
    蔡文鑫低下头。“臣遵旨。”
    黄初元年,正月初一。
    朱婉莹在太和殿登基称帝。她没有大赦天下,没有普天同庆,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仪式。百官朝贺,她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她的头髮没有白,脸上没有皱纹,可她的眼睛,比以前更深了。
    “陛下,史官请旨,如何记载先帝驾崩?”
    朱婉莹看著他。“病逝。”
    “是。”
    “还有,”朱婉莹补充道,“太平王苏子青飞升上界,让史官撰写《太平本纪》。他是北朝的英雄,不能没有记载。”
    史官愣了一下。“陛下,太平王他……”
    “他飞升了。”朱婉莹的声音很平静,“五十五万年来,他是第一个。”
    史官低下头。“臣遵旨。”
    青衫国,太安郡王府。
    苏潘潘收到了京城的旨意。朱婉莹登基称帝,改元黄初。同时,册封他为青衫王,封国加王爵,从此青衫国不再是北朝的封国,而是附庸。青衫国在封国內称陛下,遇到北朝皇帝,作揖行礼,不必跪拜。苏潘潘把圣旨看了三遍,放下。
    “姚相,”他喊。
    姚佳明从门外探进头来:“陛下。”
    苏潘潘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陛下。”姚佳明走进来,“殿下——不,陛下的旨意,青衫国在封国內称陛下。臣不能坏了规矩。”
    苏潘潘沉默了片刻。“堂兄知道了,会高兴吗?”
    姚佳明低下头。“太平王飞升了。他不会知道了。”
    苏潘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他想起苏子青在工坊里雕木头的模样——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沾著木屑,左臂垂著,右手握著刻刀。那么安静的一个人,飞升了。
    “姚相,”他转过身,“传旨下去,青衫国上下,为堂兄立庙。每年祭祀。”
    姚佳明抱拳:“臣遵旨。”
    京城,太和殿。
    朱婉莹坐在龙椅上,面前摊著史官撰写的《太平本纪》。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苏子青的生平,从出生到飞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看到最后一页,放下。
    “写得好。”她的声音很轻,“赏。”
    史官跪在地上。“谢陛下。”
    朱婉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可她觉得冷。她想起苏子青站在殿外等半个时辰、雪落一肩的样子,想起他接过圣旨、面色平静、说“臣遵旨”的样子,想起他飞升前回过头、看著她、说“臣走了”的样子。她没有哭。她是皇帝,不能哭。
    “文鑫,”她喊。
    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陛下。”
    “青衫国那边,苏潘潘有没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青衫王为太平王立庙,每年祭祀。”
    朱婉莹沉默了片刻。“应该的。他是北朝的英雄。”
    蔡文鑫低下头。“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太平王的学生苏牧,还在江南。他身边跟著安南王的女儿、谢家的孙子、落霞山庄的女儿。”
    朱婉莹点了点头。“让他闯。他是苏子青的学生,不会差。”
    青衫国,青衫王城。
    苏潘潘站在太平庙前。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中供奉著苏子青的画像。画像上的他穿著青衫,腰间掛著剑,眉目清俊,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苏潘潘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
    “堂兄,”他低声说,“青衫国改了。我是青衫王,封国附庸,不是封臣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画像上的苏子青没有说话,只是笑著。苏潘潘站起来,转身走出庙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陛下,”姚佳明站在门口,“该回去了。朝臣们在等您。”
    苏潘潘点了点头。“走吧。”
    京城,皇宫。深夜。
    朱婉莹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著空白的圣旨。她没有写,只是看著。她的手指轻轻叩著案角。案角上没有檀木包角了。那块包角,她留在了东宫偏殿。她没有带走。
    “苏子青,”她低声说,“你走了,孤——朕的案角,再也没有人换了。”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