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宅邸占地极广,厢房眾多,平日里若无人引路,便是叶辞都会觉得找不到北。
    顺著一路廊檐而过,穿过正厅,沿著东侧迴廊一直走到尽头,停在一间掛著“静思斋”牌匾的房门前。
    陈管事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沈老爷,叶供奉来了。”
    “快请进。”
    门內传来沈万舟的声音,叶辞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书房,四面架上摆满了各色瓷器、铜器、玉器,还有古籍善本,整齐排列,透著几分书香之气。
    西侧书架前摆著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旁边摆著一方砚台、几支狼毫。
    书案前摆著两张梨花木太师椅,中间放著一张小几,两碗茶还悠悠冒著热气。
    沈万舟今日穿著黑色锦袍,腰间繫著玉带,看见叶辞进来便问道:
    “叶小哥儿,今晚上是远近闻名的角儿来府上唱戏,要不要一起来听个曲儿?”
    沈家是大户,听戏都是戏班子来府上演,像李氏和瑶瑶都喜欢,但叶辞听不惯这些“咿咿呀呀”的曲子。
    “我不听了,晚上练武。”
    叶辞隨口应道,环顾四周,又问了句:“那两人呢?”
    “你说那两个太平商会的?他们刚走,叶小哥难不成认得他们?”
    “不认识,昨晚我从武馆回来被人伏击,总觉得事情有几分蹊蹺,又听陈管事说起售贩私药之事,怕其中有关联,故而打算当面试探一下。”
    说著,他便把昨夜之事道了出来。
    这段时间相处,叶辞觉得沈万舟此人可以信任,无需刻意隱瞒。
    沈万舟沉吟了片刻,否定道:“小老儿认为不是他们。”
    “太平商会是新兴商会,刚来人也只是想让我购些私药,我一直压著价格罢了。他们犯不著得罪我们,即便要得罪也不必跟你动手,完全没有动机……怕不是暗卫吧?”
    他还记著当初大统领的话,南蛮子可不跟你讲什么乾国规矩。
    叶辞摇了摇头:“暗卫不太像,不过我也摸不著头脑,好在昨晚碰到了绑匪作乱,恰好县里的捕快和都尉府的军士们一同在查办,到场的都尉丞说他会去查袭击之事。”
    “那交给秦都尉便是。”
    沈万舟闻言,倒是轻鬆起来,道:“秦都尉与我沈家关係不错,虽无过多私交,但我每年奉上的孝敬银绝对让他满意。既是我府上供奉,这个面子他应当会给,那便看他查的如何吧。”
    他顿了顿,又道:“但经你一提醒,倒让我想起些事情,如今乱世,但凡能拉扯起商会的都有官员背景,他们若要经营生意,只要打个招呼便好,何至於派人上门商议,至今无人来打招呼,怕只怕他们的背景有些问题……
    说到这里他拂了拂袖:“算了,不去管他,不与他们接触便是。”
    说著,他便返身去往架子后边,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递到叶辞面前:
    “我听杨师说你根骨不太好,练功事倍功半,所以,託了我家老二给你弄了个宝药,这玩意儿叫白玉雪莲,听说能补根骨。”
    叶辞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铺著红绒布,放著一株雪莲,花瓣莹白似雪,花心凝著淡紫光泽,冰清玉洁,一看便知是罕见的珍品。
    听说有补根骨之效,倒是让叶辞惊讶不已,因为他没听说过根骨也能补。
    “沈老爷,劳您费心了?不过,杨师说我根骨极差,难道此药帮我能补成上等根骨?”
    他觉得不能,但也还是顺嘴一问。
    沈万舟嘿嘿笑了一声:“小老儿早就打听过,这根骨若是差了,哪怕下等根骨补成中下根骨,那也不是一株补药能补起来的,但总好过没有……你若觉得没效果,莫要觉得是我在誆你。但我会想办法再买些来,多弄几株说不准真能补成中下根骨”
    “有劳沈老爷。”
    叶辞闻言点头,也猜到改变根骨绝非易事。
    否则,杨师岂会那般在意萧华。
    但既然宝药连根骨都能补,价格恐怕不低,叶辞自然想多问几句:
    “沈老爷,这白玉雪莲的价格?”
    “不可说价。”
    沈万舟就猜到叶辞想要发问,连连摆手道:“宝药这等物件不是靠银钱买来的,都要有些门路才行,我家老二在外经商……”
    他顿了顿,娓娓道来:“我们沈家之所以能成为五大家族之首,有部分原因是老二能提供些门路,比其他四大家族占了些优势,要知晓这天下的生意也要分三六九等。
    就拿松江县来说,下等商贾经营些百姓日用之物,中等商贾经营布匹、粮食,他们这些都是从我等大商户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且说些盐、铁、药材、綾罗绸缎等好东西才是真的挣钱。
    譬如这药材,寻常药铺仅能接触些给百姓治病的药材,但我等大家族却能经营气血散之类的淬体补药,但这之上,便已与我们地方家族无半分干係,都被真正的门阀贵胄、宗门大家牢牢垄断。
    就比如供给你的『百练气血丸』,往常都被宗门大家瓜分了,如我沈家也只能供你一人份而已。说起这雪莲,还是我老二私自做主,悄悄以损耗为名从他东家那里剋扣了一份出来。”
    他短短一席话,便道尽了一山还比一山高的真相,沈家在县里是富户,但放在整个大乾王朝中便算不得什么。
    叶辞心道:看来沈家生意还多是倚仗在外经商的老二……
    沈万舟乾咳了两声:“我家老二沈崇德挣的银子不多,比不上老夫在县里的產业,只是偶尔利用些私权占东家些便宜罢了。”
    说著,他顿了顿,望著叶辞:“他在江陵城万宝商会分舵的药堂当个小掌柜,叶供奉若是他日想跟万宝商会接洽,稍微提点几句……”
    说到这里,叶辞总算明白过来,那日沈万舟想必是听到了黑月少女的招揽。
    不过,君子论跡不论心,沈老爷对自己一家人確实不错,不能因此而怪罪。
    想到此间,他不禁哑然失笑:“沈老爷,我回头把那令牌送给你。”
    闻言,沈万舟却是换上了郑重表情:“叶小哥,你误会了小老儿的意思,你若是要投万宝商会,那自是有机会替我儿崇德提点几句,你若不去,此事便就作罢了。与你乃是坦诚相交,不绕弯子。你若在松江县呆著,便永远是我沈家供奉,若真有想要投奔万宝商会的意思,再提点我儿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