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元就醒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外面的天色滤得朦朦朧朧。
    他躺在床上没急著起,先引导著炁息在体內走了一个大周天。
    炁流从下丹田出发,沿著十二正经依次流转,经过五臟六腑的时候刻意放慢了些,让炁息多浸润了一会儿。
    昨晚王子仲太爷说的那番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五臟的净化能力不够用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周元有一种隱隱的紧迫感。
    三秽法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摸著石头过河,现在石头摸到了,河才过了一小半。
    大周天走完,周元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从被窝里坐起来。
    屋里有点冷,火墙的余温散了一夜,只剩下一点温乎气儿。他三两下套上棉袄棉裤,趿拉著棉鞋下了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紫檀木匣,打开。
    周元把书拿出来,走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
    没有序言,没有目录,开门见山就是正文。
    王子仲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样,乾净利落,一笔一划都透著从容,但却又带著一点医者写字特有的龙飞凤舞。
    好在,能够清晰得辨认出来。
    “五臟者,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者也。六腑者,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
    开篇第一句,引用的是《灵枢·本脏》里的话。
    周元继续往下看。
    “五臟养身之法,本於五行生剋之理。五行者,木火土金水也。五臟者,肝心脾肺肾也。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周元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下。
    五行生剋,这是中医理论里最基础的东西,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金木水火土”这几个字。
    但知道归知道,异人传承里真正能把这套理论用到修行里的,並不算多。
    还是那一句话,传承难得。
    不是所有异人的手段,都像名门大派中的那么齐全整备。
    周元翻过一页,王子仲的字跡变得更加细密起来。
    “肝生心者,木生火也。”
    “肝藏血以济心,肝之疏泄以助心行血。肝血充足,则心血充盈;肝气条达,则心脉通畅。故养心者,当先调肝………
    一直到最后的:
    “肾生肝者,水生木也。肾藏精以滋养肝血,肾阴资助肝阴以防肝阳上亢。肾水充足,则肝木得润;肾水不足,则肝阳易亢。故养肝者,当先滋肾。”
    五行相生的路子在王子仲笔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点明了臟腑之间的关联。
    周元看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著字跡比划。
    他前世也看过一些医书,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五行生剋和臟腑功能结合得这么紧密、这么具体。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五行相剋的部分。
    待到周元把这一页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缓缓散开。
    王子仲把这套生克关係写得太透了。
    不只是说“谁生谁、谁克谁”,而是把每一个“生”和“克”背后的机理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五臟之间,互生互克,相生相制,形成了一套环环相扣、精密到极点的系统。
    就像一张五角形的网,每一个角都连著另外四个角,牵一髮而动全身。
    达到一种动態的平衡。
    周元翻到下一页,王子仲的笔锋一转,开始引入道家的理念。
    “《上清灵宝大法》有云:人成真之过程,为炁经过千百次变化,达至保命生根之程度,再由此混合千回万遍,即可自然成真。”
    “五臟养身之法,即从此理而化。”
    “先从一脏入手,利用生克之理,使炁在五臟之间流转、转化、牵制、平衡。五臟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则胸中五炁自然养成。”
    “此五炁者,非外求之物,乃人身自有之宝。”
    “肝之炁曰青,心之炁曰赤,脾之炁曰黄,肺之炁曰白,肾之炁曰黑。五炁充盈,则五臟坚固;五炁调和,则百病不生;五炁归元,则长生可期。”
    周元的目光在“长生可期”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再往后连翻几页,结合其中內容,周元发现,王子仲这本《五臟养身》,竟然是一篇理论上可以一直修炼下去的法门。
    就像龙虎山的金光咒一样,可以不断的锤炼性命。
    同理,这本《五臟养身》可以不断的养炼五臟。
    但这门功法和金光咒又不一样。
    金光咒既可以內炼性命,又能以炁化做金光,护体攻敌。而《五臟养身》只修自身,所有的功夫都在体內,在五臟六腑之间。
    它不直接產生战斗力,但它能让修炼者的根基变得越来越深厚。
    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周元翻到最后一页,是王子仲写的一段跋语。
    “五臟养身之法,贵在因人而异。”
    “修炼者需根据自身情况,择一脏为始。或从肝入,或从心入,或从脾入,或从肺入,或从肾入,不可一概而论。”
    “择脏之法,当观自身之偏性。”
    “先天一炁偏向何行,体內之炁以何行为主,便从何脏入手。顺其自然而导之,事半功倍;逆其本性而强之,事倍功半。”
    “切记切记。”
    周元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择一脏为始。
    他的先天一炁偏向哪一行?
    体內的炁以何行为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用想。
    他体內有三种秽炁——风、水、土。
    风者,巽也,五行属木。水者,坎也,五行属水。土者,坤也,五行属土。
    木入肝,水入肾,土入脾。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
    从肝入,从肾入,还是从脾入?
    周元的意识沉入体內,在三颗丹丸之间来回游走。
    淡黄色的丹丸悬在上丹田,轻灵如风;金黄色的丹丸浮在中丹田,流动如水;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下丹田,厚重如土。
    三颗丹丸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