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鑠问的问题直击要害,引人屏息。
    就连杀意滔天的曹操,也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是啊!他始终想不明白,魏种为何要反?
    身为兗州顶尖大族,声望,前途,財富,田宅,奴僕,女色......应有尽有,他到底图什么?
    就算曹操最终败於吕布,魏种再投再降,地位依旧尊贵,分毫不受影响,他究竟为何非要谋反?
    是啊!为何要反啊?
    不仅曹操百思不得其解,连荀彧也毫无头绪。
    趁曹操驻足的间隙,丁仪任先牛金悄然移步,先后挡在曹鑠身前,还算他们有义气。
    荀彧倒是没有挺身阻拦,只竖起耳朵,一副我就与明公听听二郎要怎么狡辩的模样。
    但愿你能说得过去。
    可他不知,曹鑠並非在解释,而是在宣泄火力!
    “因为魏种乃魏相之后,世代士族门阀,累二千石,他看不起我们譙县曹氏乃阉宦之后,父亲举他孝廉还要举他茂才,对他来说不是恩典,而是奇耻大辱!他正统儒学传家之士族,又怎肯屈身侍奉阉宦之后?”
    曹鑠一语振聋发聵,满院寂然无声。
    这解释乍一听很扯淡。
    实则就是魏种与曹操矛盾的根源。
    魏种並非只因成为曹氏门生便决意反叛,而是从一开始便心存牴触,不甘屈从,却被曹操强行拔擢。
    日久相处,他又深感曹操傲慢独断,处处受制於人,逆反之心愈演愈烈。
    说到底,魏种谋反,根本就是耻於与阉宦之后为伍。
    这番话,听得曹操胸口几乎炸开,怒火直衝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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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子!你难道不是我儿子,阉宦之后你也敢当眾说出口?”
    鬨堂大孝了家人们,说自己是阉宦之后?
    你不要脸!
    我还要脸!
    他跨步上前,长剑直指曹鑠,大叫:“今天我非杀了你不可!”
    “今日若对魏种妥协,天下人只会当我曹家是软骨头!连谋逆叛贼都能宽恕,日后反叛必层出不穷!若杀我能让父亲清醒,让曹家少走弯路,我也算不负祖父曾祖父的余荫!”
    曹鑠冷哼一声。
    我祖上就是阉宦怎么啦?
    没有祖上余荫,哪有现在你曹操?
    他不否认,刚才自己確实有些一时衝动,这魏种太贱,而宝剑锋利啊,不小心就刺了进去。
    但曹鑠绝不认错,杀了就是杀了。
    原谅魏种固然有好处,可杀了他未必就没有好处?
    以绝后患嘛。
    还能让曹操认清自己,多好?
    “不要给我东拉西扯!我才是曹家家主!何时轮得到你来教我当家?”
    “父亲你现在不过刚成为家主,刚成为兗州刺史,却是比袁车骑还大的权欲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称王称帝了呢,刚刚得了三十万青州人口,就敢转头与袁车骑闹嫌隙?你忘了当年在东郡寄人篱下的日子?那时候的你何等谦逊,唯才是举,从善如流!可现在全兗州都要反你!你敢说自己没错?你变得骄矜刚愎不得人心,呵呵......父亲无非因我越权,触犯你的威严罢了,家並非只有家主组成,家有諍子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
    多的曹鑠也就不说了,他的话怕是已经触及曹操的灵魂。
    不是二郎?这说的还不够多吗?
    丁仪任先牛金嚇得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荀彧面色微沉,二郎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杀人杀爽了,骂人也骂爽了......实乃曹鑠有感而发。
    以曹老板的资质,若非他容易膨胀,在关键时刻看不清自己,他是很有希望在有生之年平定乱世的。
    他第一次膨胀就是收青州三十万人口,当了兗州之主,然后就连袁绍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其他兗州人?
    然后就有兗州全反,自己差点掉线。
    当然曹鑠也是抒发自己的怒气怨气。
    我费心费力的到底在为谁付出啊?
    不否认,我主要目的都是为了自己。
    可难道我做了这么多事,你曹操都看不到,就不能容忍我的一时衝动?
    曹鑠不管了,先痛骂曹操一顿出出气再说,要是曹操只是打他一顿,那他就受著。
    若真要杀他......那应该也杀不成。
    此时曹操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呼吸急促。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器重的儿子,竟有如此大逆不道,句句戳心!
    戳心吗?
    实话啊!
    “没有你?我们曹家还亡了不成?”
    “难说。”
    啊——
    欺天啦!
    曹操怒极失声,如野兽般衝上廊阶,铁山一靠击飞牛金,顺势一脚踹倒任先,只剩丁仪拦路。
    “伯父!要杀便先杀我!今日之事全因我而起!您要杀二郎,先踏过我的尸体!”
    丁仪浑身颤抖,嚎啕大哭。
    却始终不愿意让开脚步。
    除了只会骑马射箭,他还是很讲义气的。
    曹操上前,一个铁肘,当场把他撂倒在地。
    不要以为曹操没有武力,前期也是经常亲自衝锋陷阵滴。
    眼前只有曹鑠,父子之间仅仅七步距离。
    “二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若我不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会如此动怒吗?不会!你公私不分!”
    “还有吗?”
    “你重利轻义,为了权宜利益,不惜迁怒有功之人!”
    “还有吗?”
    “你近小人远直臣!我心直口快,魏种包藏祸心,你却因我杀此奸佞而加怒於我?”
    “还有吗!”
    曹操目光冷厉如刀。
    “请父亲杀了我之后,能够认清自己,莫要大业未成便骄矜自满,如今日兗州全郡皆叛。也请父亲能够认清他人,勿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不堪信任之徒,如今日之魏种,我话说完,请父亲动手吧!”
    曹鑠昂首挺胸,正气凛然,一派諍臣諍子风骨。
    然而。
    他的脚步却缓缓挪向魏种的尸体身后。
    地上血流成滩,滑腻一片,只要曹操踏上来,必定摔个狗吃屎,他便能趁机夺路而逃。
    可曹操目光如炬,早已看穿他的小动作,当即声东击西,长剑直刺曹鑠脖颈。
    速度不快,他能躲,然就在此时,夏侯惇骤然现身,以剑鞘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孟德!我也丟失濮阳,犯过错,可你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不给二郎一次机会?”
    正常情况下夏侯惇只在私下喊曹操表字,公开喊,那真是用交情求情了。
    他与曹操的私交堪比演义里的桃园结义,二人是感情铁铁的好兄弟。
    只说,夏侯惇带著刀剑去曹操臥室都没问题,可见一斑。
    “元让!给我让开!”
    曹操语气冷绝,挥剑再劈。
    轮到荀彧正要上前劝解,却听院门口传来曹昂的喊声,“父亲!剑下留人!”
    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一个滑跪跪在曹操身前,把曹鑠挡在身后。
    “大哥?你怎么在这?”
    曹鑠面露欣喜。
    太好了是大哥,我有救了!
    “我......”
    曹昂一时语塞。
    他转头一瞥,才看见地上的魏种尸体,顿时心头一紧。
    片刻便想明白,定是曹鑠杀了魏种,曹操要治他死罪。
    隨后便头疼欲裂,只因刚刚曹芝来寻他,请他前来查探究竟,还嘱咐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魏种性命。
    现在好了,胞弟杀了胞妹要保的人,胞兄头能不疼?
    “问你呢子脩!你怎么在这!”
    曹操怒喝,赶紧给我闪开。
    “纵然二弟有错,何至於此?父亲!我为兄长而教导无方,都是我的错!”
    曹昂硬著头皮回道。
    曹鑠摇头,“此事与大哥无关,让开便是,让父亲杀了我!”
    “这可是你说的!”
    曹操身体如保龄球撞衝去,力量十足,又速度不减,长剑当头劈下。
    电光火石之间,曹昂双手硬生生抓住剑刃,鲜血顺著指缝汩汩滴落。
    “子脩!”
    “大哥!”
    “二郎!还要和明公置气吗?受伤的可是公子啊!”
    荀彧终於出面调停,你俩也就光打雷不下雨,啥事没有,受伤的全是子脩啊!
    “哪里走!”
    曹操暴怒怪叫!
    曹鑠得其提醒,拔腿就跑,一开始还有些晕头转向,直到跟著夏侯惇从南面的小门出了院。
    “二郎啊二郎!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明公气成这样,你真是......”
    夏侯惇也气得不轻。
    他实在不愿见到父子相残,方才出手相护,並非全然偏袒曹鑠。
    “好啦,我这就走,拜託叔父照看我那些手下兄弟们,父亲有气朝我出就行,不要为难他们。”
    换作旁人,定要痛骂曹鑠不识好歹。
    闹成这样,竟还惦记著手下?还敢提要求?
    可夏侯惇偏偏吃这一套。
    他本就义薄云天,体恤部下,见曹鑠自身难保,仍掛念著一眾无名手下,心中顿生敬佩。
    “行了!我和子孝交代过,你出府之后,可以先去我家,也可以先去他家避避风头。”
    夏侯惇催促曹鑠速速离开。
    曹鑠想了想说道:
    “多谢叔父们,我想父亲很快就会消气,还是回自己家吧,我虽叛逆,也没有不认他这个父亲啊!”
    夏侯惇暗道,二郎如此懂事,怎么一开始就非得闹起来?
    “二郎?算了!你走吧!”
    夏侯惇欲言而止。
    我头一次看到孟德气成这样不假,却也是头一次见他气成这样还能对你手下留情。
    二郎你在当儿子方面也有过人之处啊!
    他命朱灵护送曹鑠出府,朱灵低声提醒,“二郎君,若明公真有杀意,是不可能放你出来的。”
    曹鑠拱手谢过。
    他心中清楚,曹操只是顏面尽失,下不来台,还不至於真的当眾杀子。
    到了府门,与曹仁简单道別后,曹鑠快步往州府而去,他这一天总算是累完了。
    可曹操接下来还得忙,他终会明白曹鑠除了有时候会当面顶撞父亲外,真是哪哪都好。
    就说今日无他,鄄城岂能安在?又如何將计就计击退吕布陈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