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灿第二次去老秦铺子,是在第二天下午。
    昨天削的那根白樺箭杆,老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他再削一根。
    沈灿没急著动刀。先用拇指肚从根部到梢头把整根料子摸了一遍,把每一段的纹路走向记在心里。
    根部偏左,中段微微回正,梢头又往右拐了一点。
    第一刀从根部下去。顺著纹路朝左弧了一个弯。
    木屑捲起来,薄薄一片。
    但老秦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灿继续削。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稳。
    第三刀,他找到了节奏,刮刀推出去的速度要匀,不快不慢,让刀刃吃进木面的深度始终一模一样。
    一炷香后,第一根白樺木料的粗皮全部刮净。
    老秦放下砂石,接过箭杆,横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从根部划到梢头。
    “根部多了一刀。”
    “我推了三刀。”
    “应该是两刀。白樺根部的纹最密,一刀剃的面积比梢头大三成。你拿梢头的手感来削根部,多推了。”
    沈灿把那个位置记住了。根部,两刀。
    “再削一根。”
    第二根。根部只推了两刀。
    削完之后老秦接过去,摸了一遍。一遍就放下了。
    他没评价。从墙上摘下一根自己的成品箭杆,搁在沈灿削的那根旁边。
    两根並排。
    沈灿削的那根不差了。放在弓房的箭堆里够得上中上。
    但老秦的那根不是箭杆,是一根骨头。表面光滑如婴儿小臂皮肤。
    沈灿盯著那根箭杆看了一会儿。
    “你的手上有拉弦的茧。”
    老秦冷不丁说了一句。
    沈灿动作顿了一下。
    “弓房的活你干得利索。但你会开弓,却不会打架。”
    老秦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灿没接话。刮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他继续削第二根白樺木料。
    “弓手上了战场,弓一折就是死人。”
    老秦重新拿起砂石,在箭杆上磨著。
    “苍州卫弓营十九年,我看著不少人死。能拉开重弓的弓手,十个里面三个死在战场上。剩下七个里,有四个死在弓折之后的近战里。”
    沈灿的手停了。
    “为什么?”
    老秦砂石磨动的声音停了一下。
    “不是没有近战功夫。是来不及用。弓一折,敌人在三步之內。三步——你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他放下砂石,枯瘦的手指在箭杆表面摩挲著。
    “你在弓房搓弦,用的什么木料?”
    “杉木。偶尔有檀木。”
    “白樺呢?”
    沈灿没接话。弓房不用白樺做弓弦,他没正经接触过。
    “白樺的纹不走直线。它绕著树心转。”
    老秦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根削坏了的废料,递给沈灿。
    废料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
    “这就是逆纹硬削的结果。你把刀刃想像成犁地的犁,顺著垄走,地是平的。横著垄走呢?”
    老秦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
    “全给你翻出来。”
    沈灿盯著那根废料看了两息。
    他以前在弓房里搓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木纹走向这回事。
    杉木的纹太直了,怎么削都差不多。但白樺不一样,白樺的纹路会骗人。
    这东西弓房里学不到。壮汉搓了十几年弦,搓的全是杉木,手上的活是死活。老秦教的这个,是活的。
    活纹。
    “苍州卫的徵调箭杆量翻了一倍。”
    老秦冷不丁又说了一句。
    沈灿抬起头。
    “我一个人赶不出来。”
    老秦看著沈灿。灯光把老头枯瘦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深眼窝里的眼珠子很亮。
    “你帮我削完这批。我教你一套东西。弓营弓手的保命傢伙,不是江湖把式。”
    沈灿看著老秦。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
    “伏虎断弓手。弓手近身保命的功夫。折臂、撩阴、锁喉,三招。出手就要人命,没有花架子。”
    老秦的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
    “但有一个规矩。入门之前別在外面动手。半生不熟的招式比不会还危险。”
    沈灿没说话。
    他在算帐。
    白天弓房一百文,晚上老秦铺子削箭杆——老秦没说加工费给多少,但昨天走的时候他说“明天带两文钱来”,意思是让他交木料钱。那工钱呢?
    “你想什么呢?”
    “工钱怎么算。”
    老秦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工钱?教你一套保命的功夫,还跟我要工钱?”
    他想了想。
    “这样。箭杆你帮我削。削完了归我入库。工钱另算,一根三文。每天两根,就是六文。包你两顿饭。”
    沈灿算了算。
    白天弓房一百文+晚上老秦六文=一百零六文。
    比昨天多六文。
    “成。”
    老秦重新拿起砂石。
    “今天就到这。明天开始正式削。卯时来。”
    沈灿把刮刀插进腰带。站起来的时候,面板跳了一下。
    【弓箭制修(入门):5/200】
    涨了五点。
    方向对了。
    弓房里搓弦掛弦是粗活,进度条蠕动型。老秦铺子里的精工刮削才是真正吃进度的路子。
    就像培元伏虎桩,光使蛮力站桩涨一点,吃了精肉站桩涨五点。
    不在於干多久。在於路子对不对。
    沈灿把这个数字吞进肚子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明天带两文钱来。”
    老秦在后面说了一句。
    “木料钱。白樺不是大风颳来的。”
    沈灿跨过门槛,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
    回到屋里,苏婉正在炕沿上缝衣裳。
    铁柱靠在墙根,给磨烂的手掌抹灶灰。阿水往炉膛里塞柴,火苗躥高了一截。
    “少爷。”
    苏婉抬起头。
    “今天有人敲门。”
    沈灿脚步停了一下。
    “谁?”
    “不知道。敲了两声,没人应,就走了。”
    沈灿皱起眉。
    “什么时候?”
    “上午。我在后厨做饭,听见敲门声。开了门,外面没有人。”
    铁柱从墙根凑过来。
    “少爷,会不会又是那天那两个?”
    “不知道。先不管。”
    沈灿走到屋角那块空地,沉腰,摆桩。
    面板跳了。
    【培元伏虎桩:25/200】
    比昨天涨了三点。
    今天在老秦铺子削了两根箭杆,耗的是腰力和指力,无形中跟站桩的发力方式是一样的。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里想的更诚实。
    沈灿睁开眼。
    苏婉已经把今天的一百文掏出来,和铁柱阿水的凑在一起。数了一遍。
    “一百零八文。”
    铜板倒进大陶罐。连响了好几声才停。
    沈灿看著那口大陶罐。
    一百零八文。离五十两还差四十九两八钱。
    但他现在不只有钱在涨——他的拳也在涨。
    苏婉把铜钱数了三遍。铁柱靠在墙根打盹。阿水往炉膛里塞柴。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又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门口,眼睛盯著巷子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