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袍的简怀特提著篮子步履匆匆地走过了生命大圣堂的侧门,那里有穿著银甲的高大侍卫守护,但是却並没有拦下这个不速之客。
    银甲的侍卫如同两尊雕塑般立在门两侧,头盔下的眼睛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只有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发出低沉的猎猎声。
    她继续向前,轻车熟路,在那哥德式的高高尖拱下穿越。
    月光穿过那些镶嵌著圣徒画像的玻璃,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彩色光斑,红蓝金紫交织在一起,像是打翻了顏料盘。
    拱顶的阴影在高处交匯,形成一个又一个幽深的、仿佛通往天穹的弧线。
    驻足时,她已经来到了一扇装饰精美的朱红色木门前。
    敲动。
    当,当,当。
    “请进。”当听到应允,简怀特提著篮子推门而入,只见简朴的石头房间中,一个穿著猩红色短斗篷,头戴八片红绸缝合小圆帽的老人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橘红色的光將那些厚重的石墙照得暖融融的,与窗外清冷的月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各式典籍。
    那些典籍的书脊上烫著金色的標题,在烛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芒,有些书页间还夹著泛黄的便签,像是老人正在同时研读它们。
    看到这位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瘟疫医生,这位老人並没有什么意外,他笑著看向对方:“珍妮(janny),愿女神保佑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冬日里被炉火烤暖的木头,散发出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珍妮是简(jane)的爱称。
    简怀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来到老人的桌前,然后將手中的饭篮放下,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个上下两层的红色保温饭盒,旁边是一个小巧木製水瓶。
    她先將饭盒打开,只见上层是装的满满当当,犹冒著热气土豆燉牛肉,下层则是一匣如同珠玉一般的米饭。
    热气从饭盒中升腾而起,在壁炉的火光中化作一团柔软的、旋转的白雾,带著浓郁的香气向四周瀰漫。
    然后她再把木瓶拧开瓶塞,將其中鲜红的葡萄酒倒在旁边空著的玻璃杯中。
    一切行云流水,而老人则静静旁观,完全没有打断。
    只是看到土豆牛肉的时候,老人尚且没有动容,直到那匣米饭露出,他才忍不住出声调侃。
    “我亲爱的珍妮,你从哪里发了大財,得到了这么多珍贵的欧瑞扎(oryza)。”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额头上叠起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年轮。
    他使用了拉丁文来称呼眼前的大米。
    “老师您先尝尝。”简怀特没有回答,只是催促。
    老人笑了笑,他拿起一旁的银勺,先舀起一块牛肉细细咀嚼。
    银勺在烛光中反射出一道明亮的光弧,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转向专注。
    “嗯,很软烂,適合我这样的老人,里面加了精盐,黑胡椒,风味独特的红酒,还有八角,桂皮,香叶,我的女神,这么多珍贵的香料,这辛辣的香料又是什么?连我都没有尝过。”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舌头拆解一道复杂的谜题,每尝出一种调料,眼角的皱纹就加深一分。
    他似乎养尊处优,位高权重,但是面对简怀特带来的食物,他却给予了无比的信任。
    这样说著,他又尝试了一下土豆:“这又是什么?绵软带有一点点甜味,有一点像是芜菁,但是口感又截然不同,真是美味。”
    他用银勺轻轻按压土豆块,那黄色的果肉在勺底慢慢化开,像是一朵正在融化的、带著暖香的花。
    他继续尝试米饭,然后再將菜餚和米饭混合食用。
    壁炉里的火光在老人的脸上跳跃,將那些皱纹照得忽深忽浅,而简怀特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这幅画面中一个固定的、不会移动的部分。
    直到他將简怀特带来的两匣饭菜几乎吃得一乾二净,然后再拿起倒好的葡萄酒细细润喉。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家厨子能有这一半的手艺,我都要谢天谢地感谢女神的恩赐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满足的迴响。
    这样说完,他才將目光重新看向简怀特:“珍妮你这次突然给我送饭,应该不是因为这饭菜很好吃。”
    他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像是能透过瘟疫医生那身厚重的黑袍,看到里面那个白髮的、不安的少女。
    “这饭菜確实很好吃。”简怀特先是確认了这个事实,然后望向眼前的老师,继续说道:“老师您应该还记得,我之前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病人对吧。”
    ……
    ……
    周启明依旧坐在客厅中等待,他已经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
    如今的他只是在等待,等待简怀特的归来。
    既然决定將这项能力展露给简怀特,那么就最好走一步看三步,想好如何圆这个事情。
    其实正常是圆不了的。
    大米在中世纪非常珍贵,黑胡椒之类的香料同样价比黄金。
    更不要说土豆在这个时代的中世纪根本不存在,而辣椒同样是新大陆的產物,不存在於这个世界。
    周启明敢把这碗土豆燉牛肉掏出来,其实已经充满了各种意义上自暴自弃的味道。
    但是自暴自弃,又完全不等於自暴自弃。
    因为,如果一个中世纪的人看到另一个人凭空拿出了这么美味的食物,他会怎么想呢?
    这个游戏玩家作弊,从未来拿到了不存在於这个时空的珍饈?
    不太可能吧。
    最有可能的想法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受到了恶魔的蛊惑,得到了恶魔交换灵魂的奖励。
    毕竟只有恶魔才能够拿出来如此美味的食物不是吗?
    又或者——女神的神跡在他身上降临,已经沉寂两百年的女神终於愿意重新垂青多灾多难的世人,在如今如此艰难的情况下。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可以,关键就在於生命女神教会的態度。
    那么,简怀特口中的老师又是什么人呢?
    虽然周启明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那位老师,也没有从她的口中得到任何关於老师身份的话语。
    可是,正面没有,侧面却得到了许多。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怀特说了很多有关生命女神的话,比如女神的宽恕,比如女神的责罚。
    这说明简怀特有著很深的教会背景,至少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而关键,后面知道简怀特是白化病患者之后,她如何得到宗教教育就显得非常可疑。
    而在后面的交谈中,她提及了关於抗议措施的详细改进细节,提及了她將其匯报给了自己的老师。
    甚至说了这样的话。
    “我们正在尝试推动在城外建立一个专门用来收容重病患者的医院,以便於將普通人和患者隔离开来。”
    这话是一般人能说的吗?
    一个普通的瘟疫医生,有资格在城外建立起一座医院?
    答案只能是,她的老师位高权重,不是大贵族,就是高级教士。
    然后回到这座小屋。
    简怀特身患白化病却活了下来,接受了对於中世纪而言非常稀缺的教育,她识字,懂得医疗知识,甚至可以分辨草药,製作简单的药膏。
    这些知识几乎都来源於教会。
    她的住所离生命大圣堂很近,並且独自一人居住,所以这个房子也极有可能是她的老师送给她的。
    那么她的老师究竟是谁?又和她是什么关係?
    最简单的推断是——她是她老师的私生女。
    毕竟就算是高级教士,有个私生女也很正常。
    但是周启明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私生女。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地板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