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山信君放下茶碗,看林义简直就是迷弟看偶像一般。
    “林先生,可否在小城盘桓两日?在下收藏了几幅狩野派的画作,正想请先生一同鑑赏。”
    林义本就不急著赶路,车队也需要休整,便点头应下了。
    当夜,穴山信君设宴款待。
    席间谈到和歌,林义把古歌隨口念了两首,信君更是惊为天人,当场就要拜林义为师学习歌道和茶道。
    林义推说贩盐事急,只答应住两日。
    第二天一早,信君亲自陪著林义在城下町转了一圈。
    富士山的景色,从四面看各有千秋,但下山城这个位置的风光尚不如东海道通往相模的路段。
    “林先生若是喜欢清静,城东二里外有一处温泉,是家父当年偶然发现的。泉水从富士山的岩缝里涌出来,水质极好,只是路不太好走。”
    林义一听“温泉”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在伊豆修善寺被万千代搅了温泉,回骏府又被她闹了浴房,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安静静地泡过一次澡了。
    “可否劳烦大人指个路?”
    穴山信君笑道:“我让近侍带先生去便是。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日里连樵夫都懒得去,先生儘管放心享用。”
    午后,林义独自一人跟著信君的侍从出了城。
    穿过一片杉林,然后沿著溪流往山里钻,走到后来连像样的山路都没有了,只能在乱石和树根之间找落脚的地方。
    但只走了约一刻,只见前方雾气縹緲,宛如人间仙境。
    “林先生,就在前面了。在下在林子外面候著,您慢慢泡。”
    林义道了谢,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处半露天的岩洞温泉映入眼帘。
    他迫不及待地试了试水温。
    居然每个位置的温度还有些不一样。
    富士山的融雪从岩石的缝隙里渗下来,而温泉又从另一边的裂口涌出来。
    冷热交匯下,谁都能找到適宜的温度。
    林义脱了衣服,把刀搁在池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慢慢滑进水里。
    他把后脑勺枕在池边一块被水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太棒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时候,水面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极轻极浅,几乎融进了流水声里。
    野武士?
    林义猛地睁开眼,左手扣住刀柄,右手抓向水中那个影子。
    他的手抓住了一截光滑的手腕。
    一个人被他从水里扯了出来。
    水花四溅。
    女子的长髮好似两张帘子,遮掩住了春光。
    林义一惊,连忙將她按回了水里。
    “万千代!好歹以前你还穿件衣服!”
    万千代歪著头看他,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
    “先生好凶!害怕……”
    不得不说,万千代装可怜的样子简直强得可怕。
    林义鬆开手,重新靠回池边。
    “你未免也太执著了,居然溜出了骏府!”
    水面轻轻晃动。
    她挪到了林义身边,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
    “先生,阿梅都跟我说了……为什么要骗妾身?”
    “我骗你什么了?”
    “先生为什么说自己不行?”
    林义感觉到一只湿漉漉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指尖沿著锁骨慢慢滑到肩膀,又沿著手臂滑下去,最后停在他的手背上。
    “先生的心跳得好快。”
    那声音就在耳畔,林义只觉得全身发软,只能辩解道:“那是被你嚇的!”
    “骗人。”
    万千代的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太近了!
    他能看清她的一切,能从硫磺味中分辨出她的体香,能听到发梢滴落在水面上的轻响。
    这还能忍?
    哪个男人能接受这样的考验?
    岩洞里只有泉水流动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万千代。”
    “嗯。”
    “实不相瞒,我是打算週游天下的,今川、北条、包括如日中天的武田,都是我路过的地方。”
    “那您和忍者差不多,没有家……”
    林义起身翻开了自己的衣服,取出了那柄苦无,递给了万千代。
    “回去告诉你父亲,你贏了,如果要来报復我的话,儘管来好了!”
    万千代刚刚接过苦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义搂住。
    “誒!先生……”
    “你知道我的意思……”
    林义忽然伸手,將她推向了岩洞。
    “外面有人,小声点!”
    万千代惊呼一声,下意识叼住了苦无。
    水声哗哗作响,万千代的睫毛在发抖,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渴望的事吗?
    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自己却害怕了!
    完了!
    这里的温泉比外面更热,但水面上却比外面还冷。
    冷泉从背后那道岩缝里渗下来,滴在她的肩头,然后开始蔓延。
    渐渐地,冷与热在她身上形成了楚河汉界。
    胸前是温泉蒸出来的緋红,后背却因为冷泉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觉得自己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刀。
    刀刃烧得通红,浸进水里,发出嘶的一声,从刃尖到刀脊都在颤。
    叼著苦无的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漏出来的音节,被水声盖住,又被岩壁弹回来,钻进她自己的耳朵里。
    那声音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听过自己的呼吸在奔跑后变得急促,听过自己的心跳在潜伏时擂得像太鼓,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就像是在求救。
    苦无的刃口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打散,碎成一片一片,又重新聚拢,再碎掉。
    水面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把一切都忘了。
    万千代趴在池边,脸颊贴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头髮散在水面上。
    苦无从嘴里滑落,沉进了池底,她都没有去捡。
    她成功了,终於成功了!
    但好像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真的爱上我了吗?
    两人彼此倾听著对方的呼吸。
    冷泉还在往下淌,温泉还在往外涌,两股水流在她身下交匯,搅出一个微小的漩涡。
    “林义……你是在赶我走吗?”
    “当然不是,你愿意当风魔里的头目也罢,愿意跟著我也罢。都成!”
    “哗啦”一声,万千代像条光滑的鱼钻入了水中,拾起了那柄苦无。
    “我要回去復命去了……”万千代苦笑了一声。
    “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不过得等我打得过两百人围殴的时候!”
    万千代瞪大眼睛,点了点头,瀑布般的长髮挡住了她微微扬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