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扯著酷暑。
    几缕被炙烤透的烫伤风躲进院中歪脖枣树里,地面投下的光斑便不得不被迫开工。
    懒洋洋晃动了几下,敷衍的要命。
    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大杨乡供销社后院,时间是1986年夏。
    是梦?
    或者我重生了?
    唐汉东站在位於东北角的仓库门口,里面有个身影独自在几排货架间忙碌。
    无数个追忆往昔的深夜里,这道身影都是唐汉东贪婪又渴望的痛。
    每回他都试图阻止但都以失败告终。
    只是这一次,空气如蒸笼,耳边有蝉声。
    细节提醒唐汉东,眼前的一切都不可思议的真实。
    只是他思维还有些混乱。
    重生这种事哪怕亲身经歷,依旧感觉匪夷所思。
    左手抬起,蓄力。
    啪!
    唐汉东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逼斗。
    脸疼,手掌疼,脑壳嗡嗡的,泛著昏沉。
    视线模糊了一瞬,又逐渐清晰起来。
    “你咋了?”
    货架前的身影动作停止,扭头看过来。
    轻柔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內里蕴藏著无比坚硬的力量,撞破了一层虚幻的膜。
    唐汉东打了一激灵。
    世界,也更真实了。
    “没……”
    唐汉东刚要敷衍,立刻便想到即將要发生的一幕。
    苏小雨垫脚抽拉上排货架的纸箱,不小心带动一大堆货物落下,其中掺杂了几盒五金件。
    数枚钉尖刺穿纸壳毁了她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自此,命运的多米诺骨牌隨之坍塌……
    “你別动!”
    挽救佳人於顷刻之间,是唐汉东日思夜念的事情。
    他大步衝上前,一把拉住苏小雨的手腕,將她拽出货架范围之外。
    “你小点劲儿攥,弄疼我了。”
    苏小雨声音轻柔音量低微,焦急中透著羞臊。
    “箱子那么高,不知道搬个凳子踩著啊?”
    “我够得著。”
    苏小雨声音里透著点委屈。
    细品,貌似还藏有一汪小欢喜。
    唐汉东无语。
    苏小雨確实个头很高。
    即便现在像犯错的宝宝使劲儿压弯天鹅颈,依旧比身高175cm的唐汉东高半头。
    好在唐汉东气势二米八,超了苏小雨七公分。
    稍稍挽尊。
    “个高了不起啊,你手能够著,劲儿够吗?”
    唐汉东继续火大的斥责。
    上辈子她毁容瞎眼,最后更丟了工作没多久便成了吊死鬼,起因就是箱子太沉没撑住。
    白瞎了一身好资源。
    苏小雨不再吭声,情绪低沉,下巴埋的更深了。
    唐汉东这才后知后觉。
    1986年当下,强调个高不是夸她,被误会成嘲讽了。
    女孩子个头太高愁嫁。
    女孩子长相不端庄也愁嫁。
    女孩子父母不全、出身不高也没愁嫁。
    苏小雨生不逢时,以上四点她占全了。
    这姑娘身高181cm。
    姥姥是纯种乌克兰人。
    她五官有少许返祖,肤色也比一般人更白。
    尤其是眼窝有著明显的异域风,还顶著一双褐色的瞳。
    “唉,我没別的意思……”
    唐汉东心烦又心疼:“以后你注意著点,尤其是安全方面。”
    “哦。”
    苏小雨鼻音有点重,声音短促,也听不出里面夹杂了啥情绪。
    “你去搬个凳子,剩下的货我帮你理。”
    说一千道一万,唐汉东就是不忍心。
    “嘛呢?”
    “墨跡啥呢?”
    “啥时候能干完啊……誒,人呢?”
    人未至,声先来。
    瘦皮猴似的麻杆出现在仓库门口的一剎那,唐汉东心底泛起莫名其妙的衝动。
    来人叫杨旭。
    虽然知道他下场很让人解恨,可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按耐不住。
    “老唐,人呢?你就是这么催的?”
    杨旭逼逼叨叨,不知道內情的,还真以为他是供销社领导呢。
    其实他和唐汉东、苏小雨以及另外一个叫刘倩倩的,都是大杨乡供销社临时工。
    “小苏!小苏!不干活跑哪偷奸耍……”
    杨旭懟完了唐汉东,又仰著脖子四处找苏小雨的身影。
    啪!
    一个大逼斗的脆响掐断了杨旭带来的喧闹。
    世界终於安静了。
    “我艹!你个gnyd……”
    啪!
    唐汉东抡圆了胳膊,反手又是一扇。
    大逼斗专治嘴不乾净。
    噗!
    杨旭陀螺似的原地720°旋转,倒地还打了个滚。
    仰面朝天还不忘喷了个色彩繽纷的天女散花。
    只是鲜花只浇灌了杨旭自己个儿。
    唐汉东巴掌给劲儿,杨旭转圈又打滚,喷血沫子的时候早就拉开了两米多的距离。
    杨旭眼神呆滯了好几秒,撑著支起身子,眼神怨毒的瞪向唐汉东,张口就准备开骂。
    唐汉东指著杨旭,眼神猛地一瞪。
    “咳咳咳,咳咳。”
    杨旭手肘吃力,噗通一下跌躺回去,又立刻侧身蜷缩,剧烈咳了起来。
    唐汉东不再看他,招手示意拎著板凳傻愣愣站不远处的苏小雨过来。
    第二个货架盘货才盘了一半,就算想要撂摊子,也得先將一整个货架都理完才行。
    做事要有章法,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不能让有心偏颇之人从豆腐里挑出骨头来。
    “你把他打成那样,不会出事儿吧?”
    凑过来的苏小雨,忐忑的问。
    声音压得比刚才还要低,都快低若蚊蝇了。
    “谁让他胡咧咧的,活该!”
    唐汉东先仰头看货架,又將凳子调整了位置,抬腿踩了上去。
    站稳后低头扫了一眼。
    苏小雨手臂张开,虚扶著自己的腿侧,同样抬头盯著货架。
    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
    五官舒展,排列异常的和谐,看久了,便有种『非鬼即狐』的错觉。
    以前没太注意。
    几十年的记忆早已不知不觉篡改了许多细节。
    现在重新审阅,苏小雨跟港城聂小倩確实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港城聂小倩距离问世还有一年多的光景。
    而海峡彼岸的汉东省莲花县大杨乡东台子村西头第一个胡同南头右侧第一家里的苏小雨,其音容样貌已经再次深深鐫刻到唐汉东心尖尖上了。
    “搬哪一个?”
    “6-11,旁边那个,对……”
    苏小雨指挥,唐汉东操作,將目標箱子搬下来,再將册子上对应的货物清单勾划掉。
    “唐汉东!你给我等著!”
    没人搭理的杨旭爬起来,边跑边撂话。
    苏小雨眼神满是担忧。
    唐汉东不屑的撇嘴:“甭管他。”
    跳樑小丑罢了。
    老子重生派系的,你丫能耐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