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
    苏小雨主动搂住唐汉东的腰。
    拐上大路,脸颊便主动贴上唐汉东后背。
    这很不苏小雨。
    但唐汉东却很欣慰。
    作为奖励,唐汉东骑车將苏小雨送到村西胡同口,再折返回家。
    苏小雨没道谢,目送唐汉东骑车走远才转身走进胡同里。
    家家户户忙饭的点,路上閒人不多,零星几个皮孩子起鬨也无伤大雅。
    唐汉东巴不得呢。
    回到家,大金驴照旧倚在门洞靠墙。
    院子里中药味儿很浓。
    嫂子赵秀芝坐在蜂窝煤炉子边,一边用蒲扇扇风,一边拿手帕擦汗。
    “嫂子。”
    “汉东回来啦。”
    “嗯。咱娘呢?”
    “搁屋里呢。”
    两人不咸不淡的说著话,唐汉东便直接进了堂屋。
    “娘?”
    唐汉东站在东里屋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
    “红糖带回来没?”
    “带回来了。”
    唐汉东从仓库里抓了两把散装红糖,用报纸裹了揣兜里带回来的。
    供销社职工隱形福利之一。
    別太过分就没人搭理。
    当然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拿在手中。
    揣裤兜比较隱蔽,而且也能防止员工私底下拿太多。
    损耗可以有,但不能太多。
    总得让帐上和面儿上都过得去才行。
    “放茶几上吧。”
    范秀花没打算出来。
    “娘,我没钱了,你给我拿点生活费。”
    “咋就花没了?”
    范秀花语气里顿时火光四溅:“不就中午吃个饭啊,多少钱才够你造的!”
    唐汉东撇撇嘴。
    一个月3块5能够啥?
    以前勉强够自己一顿中午饭,而且隔三差五饿肚子不吃也將就。
    可现在,他肚子跟无底洞似的。
    三五块钱连啃馒头都不够,別说还得配下饭菜了。
    “马上不就发工资了嘛,你先凑合凑合吧。”
    “娘,我身上一分钱也没了,总不能中午挨饿不吃饭吧?”
    “一顿不吃还能饿死?你晚上饭多吃点不行啊?”
    啪嗒。
    范秀花声音隔著屋门传出来。
    唐汉东目光微凌。
    细碎的声音是插销锁门的动静。
    范秀花不仅没出来,还把门给插上了。
    这是怕自己推门衝进屋看到啥?
    唐汉东意识微动。
    下一瞬。
    东里屋的景象便映入『脑海』。
    唐忠军倚著炕头叠著的被褥,脖子上繫著灰蓝格子的三角口水巾。
    正在闭目养神。
    像是自家三儿子跟婆娘的动静丝毫没影响到他。
    范秀花插了门閂,才又走回去,背对著炕,在相框正对的横柜前拾掇东西。
    柜子上摊放了一个手帕,手帕上有一摞钱,还有几张邮局的票据。
    票据以往给老大唐汉笙匯款的存根。
    那摞钱,不出意外是等唐汉东这个月工资上交便要给老大寄出去的。
    范秀花嘴里碎碎叨叨,说的八成不是好话。
    往手指头上啐了口唾沫,拿起钱一张张开始数。
    最大面值是一张5块的,还有1块、5毛、1毛的,最小的是黄色1分钱纸幣。
    粗看怕不是得有十五六块。
    唐家收入在整个东台子村都算拔尖的。
    唐忠军每月县里直拨的退休金,还有唐汉东上交的工资。
    二嫂赵秀芝在村里託儿所当老师有6块钱和25斤粮食。
    范秀花的接生婆营生虽然不太景气,但每月都能有个三五回。
    尤其是偷生游击队那一波客户们。
    不敢去县医院,只能找村里的手艺人。
    范秀花赚的再少,营收也能顶两个儿媳妇赵秀芝的量。
    然而,二嫂赵秀芝洗衣做饭、餵牛干家务,伺候公公吃喝,赚的三瓜俩枣统统上交,兜里比脸乾净……
    唐汉东每天上下班,每月零花钱也还不到5块钱。
    大哥在部队有津贴,大嫂隨军更是吃喝不愁。
    每月还有十几二十块钱的零花钱供应。
    唐忠军最欣赏的老二唐汉军南下闯荡,他便在家里装聋作哑,不再发声。
    范秀花倾其所有,一味贴乎她最心疼的老大。
    把二儿媳妇当老妈子,把三儿子当血包,视老么闺女为赔钱货。
    真是亲爹、亲妈啊。
    唐汉东眼神冰冷,没了继续『要钱』的心思,转身出了屋。
    嫂子赵秀芝还在盯药罐子。
    不知她有没有听到唐汉东问婆婆要钱的声儿。
    唐汉东身形没停,拐去了伙房(伙房,农村对厨房的叫法)。
    灶台上筐子里放著玉米饼,用棉布盖著。
    唐汉东掀开看了两眼,比昨天的量少。
    他此时还不清楚是亲娘范秀花要求嫂子赵秀芝减的量。
    因为唐汉东昨天將放在灶上的玉米饼都吃光了。
    害的早饭只有粥,没有硬干粮。
    范秀花今天特意叮嘱赵秀芝不要提前蒸明天的棒子麵饼。
    明天早饭的份,明天一早再蒸。
    婆婆一言堂,平白给儿媳妇增加工作量,赵秀芝也只能硬著头皮认。
    不然又能咋办?
    没有娘家势力的儿媳妇,都是这么悲催。
    锅里是棒子麵地瓜粥。
    下饭菜也跟昨天的差不多,一盆燉白菜胡萝卜。
    唐汉东將燉菜端过来,又拿了个空海碗。
    就著灶台便是一顿胡吃海塞。
    这回他彻底敞开了吃,一点都收著。
    玉米饼子一个个被唐汉东吞下肚。
    大海碗里的地瓜粥盛了一碗又一碗,最后连大铁锅都被刮的嘎吱响。
    一点都没剩。
    燉菜稍微有点咸。
    唐汉东考虑了一下,没有全吃完,但也就剩了一点底儿。
    大概六分之一的量吧。
    吃完抹了把嘴。
    唐汉东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竟然依旧是七八分饱。
    连个嗝儿都没打成。
    唐汉东有些后怕,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分家这件事,要不要转正就立刻办?
    自己这饭量貌似也在与日俱增。
    万一彻底闹僵分了家,工资租房后不够吃的咋整?
    堂堂重生者,总不能沦落到拋投露苗干小买卖赚外快的地步吧?
    要不……
    唐汉东眯起了眼。
    下意识扭头看向东南边。
    那里是自家牛棚的位置。
    唐汉东知道唐忠军的棺材本就埋在牛棚某个角落的地底。
    那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底气。
    也是唐汉军从南方回来后能养大车跑物流的启动资金。
    说来也挺可悲的。
    正常发展的情况下,几年后唐汉笙復员归来,在县里开了个电视机维修部,骑著幸福250,还在县城安家落户。
    唐汉军和几个兄弟合伙弄了个物流公司,养大车跑运输,混成了东台子村首富。
    唯有老三唐汉东,为挽救迷途的小妹追去了羊城。
    依旧从最劳累的卖货员起步,住半地下的村屋,吃乾粮就水,熬了好多年才搭上了小商品批发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