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乐戏楼返回城內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天津卫的屋顶,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沉鬱的暗红,河风带著潮气扑面而来,吹得人心里发紧。
    沈砚抱著裹了棉布的九龙灯笼坐在车上,指尖轻轻抵著灯笼表面的金龙纹路,一路沉默。车厢里气氛压抑,陆崢握著腰间的手枪,指节微微发白,数次想开口,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沈先生,真要主动去城隍庙?”他还是忍不住问,“听雨楼蛰伏这么久,这次必然是倾巢而出,连那个从未露面的楼主都可能亲自现身。我们明面上只有巡捕房的人手,真要是硬碰硬,未必占得到便宜。”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城隍庙,也不是九龙璧。”沈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要的,是我手里这本《鲁班书》残卷。我不出现,他们就会用別的方式逼我出现——再杀几个人,再做几盏人皮灯笼,再对长生堂、对小石头下手。”
    苏清顏坐在一旁,眉头紧蹙,急救药箱稳稳放在腿上:“你这是把自己当作唯一的诱饵。”
    “从墨九出现那天起,我就已经是诱饵了。”沈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与其被他们牵著鼻子在津门到处乱窜,不如把战场定在我们能掌控的地方。城隍庙前后出口少,建筑结构简单,方便埋伏,也方便在出事时及时疏散,是眼下最合適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条理分明,开始逐一布置:
    “陆探长,你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三件事。第一,以夜间防火、庙宇清场为由,把城隍庙內所有道士、留宿杂役、附近摊贩全部劝离,一个不留,绝不能让无辜之人捲入今晚的廝杀。第二,挑选精锐巡捕,埋伏在大殿两侧厢房、前后殿门、围墙转角,只许用短刀,不许轻易开枪,听雨楼擅长丝线机关与迷烟,枪声一响,只会打乱我们的部署,给他们可乘之机。第三,把灯笼张转移到法租界的洋人医院,派可靠之人二十四小时看守,他是唯一能指证听雨楼多年阴谋的证人,绝对不能出事。”
    陆崢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自震惊。
    眼前这个平日里只爱修书、讲究乾净规整的人,一旦真正布局,心思之縝密、考虑之周全,远超他这个常年办案的探长。每一步都算到极致,每一个风险都提前规避。
    “我立刻回去布置,保证不出半点差错!”陆崢重重应下,立刻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先送苏清顏回巡捕房准备急救物资,再送沈砚返回长生堂。
    车子停在长生堂巷口,沈砚刚推开车门,就看见小石头踮著脚尖在门口来回张望,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一看到他的身影,孩子立刻眼睛一亮,快步扑了上来,又想起沈砚不喜旁人触碰,硬生生在半步外停下。
    “先生,你终於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
    “以为我不回来了?”沈砚语气淡淡,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先进去。”
    长生堂內灯火温暖,炭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瀰漫著熟悉的墨香与纸张气息,与外面的肃杀凶险格格不入。沈砚將九龙灯笼轻轻放在桌上,仔细拂去上面的灰尘,又把两块九龙璧玉佩、戏楼暗格找到的棉纸、听雨阁的残图一一摆开,整齐排列,如同在整理一套亟待修復的珍贵古籍。
    小石头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著衣角,不敢乱碰,也不敢大声说话,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先生,你今晚是不是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我听巡捕叔叔说,有很多坏人要找你。”
    沈砚抬眸看他。
    孩子年纪虽小,却早已在这一连串的命案与杀机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看懂了大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是。”沈砚没有隱瞒,声音平静,“但我会回来。”
    “我不想先生出事。”小石头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那些人有刀、有毒、还有会杀人的丝线,先生你虽然厉害,可他们人多……”
    沈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放在孩子手心。
    瓶里装著他亲手调配的解毒散,气味辛辣,邪祟与杀手都不敢靠近。
    “收好。”他叮嘱道,“若是有人闯长生堂,你就把药粉撒在门口,锁好门窗,躲进里屋,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等我回来。”
    小石头紧紧攥著瓷瓶,用力点头,把瓶子贴身藏好,仿佛那是沈砚给他的护身符。
    沈砚不再多说,转身走入內室。
    他换上一身黑色劲装,依旧乾净挺括,袖口、领口、裤脚都扎得整整齐齐,不留下半点容易被丝线勾住的破绽。机关尺、解毒药粉、火摺子、备用冰蚕丝、九龙璧玉佩一一贴身收好,位置分毫不差。
    最后,他打开桌下的暗格,取出那本人皮封面的《鲁班书》残卷。
    书页陈旧厚重,表面带著一丝淡淡的腥气,里面记载著诡匠一脉最隱秘的机关阵法、禁术秘闻,是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东西,也是听雨楼处心积虑想要夺取的至宝。
    指尖轻轻拂过人皮封面,沈砚眸色微沉。
    师父当年曾说,此书一出,天下必起血光。
    而今夜,血光將至。
    戌时三刻,陆崢派人送来密信:
    城隍庙已全数清场,埋伏全部到位,灯笼张安全转移,一切按照部署进行。
    沈砚看完信,隨手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纸片化为灰烬。
    他吹熄长生堂內的灯火,锁好门窗,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自己守了多年的清净小屋。
    从今往后,恐怕再无这样安稳的日子。
    他孤身走入夜色之中。
    晚风越来越凉,云层厚重,將月亮遮得只余下一圈朦朧的光晕。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家家户户都在准备中元祭祖的香烛纸钱,空气中飘著纸灰与香火的味道,一派人间烟火气,与即將到来的阴邪祭祀形成刺目的对比。
    沈砚沿著长街缓步而行,没有刻意隱藏身形,也没有加快脚步,就像平日出门访友一般从容。
    他要让听雨楼的人清清楚楚看见——
    沈砚来了。
    带著九龙璧,带著九龙灯笼,带著《鲁班书》残卷,依约前来。
    城隍庙的朱红山门在夜色中静静敞开,院內香案空空,烛火未燃,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叮噹声,像是在迎接即將到来的祭品。
    暗处,至少十几道阴鷙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沈砚站在山门外,抬头望向匾额上“城隍庙”三个大字,眸色冷冽如冰。
    他缓缓抬脚,一步踏入庙门。
    子时將近,中元之夜的生死对决,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