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传送门的瞬间,空气变了。
    没有岩石之厅的乾燥温暖,没有松木燃烧的清香。
    这里的空气冰冷、凝滯,带著某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微弱的金属腥味。
    湿度很低,温度也不高。
    罗剎呼出一口白雾。
    她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站在一个狭长的走廊里。
    墙壁是灰白色的,材质不明,表面覆盖著细密的冷凝水珠。
    头顶是嵌入式灯管,发出惨白的萤光——不是魔法,是真正的电力照明。
    灯管在老化的镇流器作用下微微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闸门,厚度目测超过二十厘米,表面涂著褪色的防锈漆,门轴处焊接著精密的压力锁。
    门楣上钉著一块黄铜铭牌,蚀刻的字跡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几行编號和一行英文:
    g.a.t.o.- cryo storage 07
    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
    (g.a.t.o.-低温储存区 07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內)
    门把手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標籤,上面的字跡因年久而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符號——?低温警戒。
    贰心径直走向那扇门。
    他的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晰的迴响,每一步都带著某种近乎仪式的稳定。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走过了千百遍。
    贰心站在门前。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复杂的锁具,也没有摸向腰间的枪。他只是抬起左手,將掌心贴在门侧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金属面板上。
    “嗤——”
    微弱的气阀声。
    面板亮起幽蓝的光,扫描了他掌心的每一道纹路,然后响起一声音质粗礪、带著明显八八年代电子合成器风格的机械女声:
    【身份確认。二级权限持有者,代號『夜叉』。欢迎归巢,指挥官。】
    门开了。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液压轴的推动下缓缓向內旋开,露出门后那片被恆温恆湿系统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与世隔绝的寂静。
    贰心跨过门槛。
    罗剎跟著走进去,然后停住了,摒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墓穴。
    不,不是墓穴。比墓穴更精密,也更冰冷。
    一排排银白色的金属舱整齐地排列在房间里,像图书馆的书架,但每一格存放的不是书籍,而是……人类。
    或者说本该存放著人类,但现在是空的。
    ——冷冻舱。
    罗剎见过这种东西。
    在军方的秘密实验室,在富豪们追逐永生的隱修会。
    液氮循环系统、生物监测仪、时间设定面板——所有要素都齐备。
    只是很多冷冻舱都没有启动,只是閒置著。
    她跟著贰心,一步一步,走向房间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与其他舱体规格不同的冷冻舱。
    更大,更精致,透明舱盖的边缘镶嵌著——她没看错——银质的花纹。
    舱体正上方悬掛著一盏小灯,散发出柔和的、与周围惨白灯光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光晕。
    像一个微型的神龕。
    贰心停在那个舱体前。
    罗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抵在冰冷的透明舱盖上。
    那块瓷化的皮肤在冷光下泛著苍白的光泽。
    他的手指没有颤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低著头,看著舱盖下沉睡的人。
    罗剎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不,用“女人”来形容太老了,说是“女孩”可能更贴切——她看起来刚二十出头,甚至更年轻。
    皮肤白得像初雪,脸颊因低温而微微泛红,像某种瓷器上晕开的釉彩。
    睫毛很长,在眼瞼投下细碎的阴影。
    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唇形优美,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的头髮散开在冷冻舱的枕垫上,乌黑,柔软,像深海的水藻。
    她穿著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著细密的银色丝线。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握著一枚小小的吊坠——看不清图案。
    这个人的容貌、状態,完全模糊了“年龄”这个概念。
    罗剎突然意识到,这是她见过的、最接近“睡美人”这个词的存在。
    不是因为美丽。
    是因为某种……不属於现世的气质。
    像被时间遗落在角落的琥珀,將某个瞬间永恆地凝固。
    “她……死了吗?”罗剎轻声问。
    “没有。”贰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只是睡著了。”
    “睡了多久?”
    沉默。
    很久。
    久到罗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贰心开口,陈述一个事实:
    “八年。”
    罗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八年?八!年!八年——年?!”
    八年。
    八年在冷冻舱里沉睡。
    没有醒来,没有死去,只是停滯——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胶片,像书页里夹乾的花瓣。
    她想问很多问题。
    ——她为什么在这里?
    ——你和她是什么关係?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她?
    但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站在这个冷冻舱前,右手按在透明的舱盖上,低著头。
    那姿態不是悲伤,不是懺悔,不是任何可以用词汇精確描述的情绪。
    她看著他的侧脸。
    苍白,平静,冷淡,像个雕塑。
    但雕塑不会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舱盖时,眉尾几不可察地下沉一毫米。
    那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表情。
    那是给沉睡者的、三年后迟来的回答。
    罗剎后退一步,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白鯨”香菸。
    她没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菸草的气味冲淡了空气中冷凝的金属腥味,也冲淡了某种更深沉的、关於时间与距离的酸涩。
    青年巫师站在门口,保持著沉默。
    传送门在他身后缓缓旋转著闭合。
    他看了看冷冻舱里沉睡的女人,又看了看贰心。
    推了推眼镜。
    什么都没问。
    房间里,只剩下冷冻舱液氮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像遥远的、永不停息的催眠曲。
    贰心依然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还按在舱盖上。
    手指下那块瓷白的皮肤,在冷光中,与舱盖的透明材质几乎融为一体。
    像瓷器在凝视瓷器。
    像深渊在问候深渊。
    “其实,我每次完成任务时,都回来看她。”贰心突然打破了此时的寧静。
    正在发呆的罗剎被他嚇了一跳:“啊?”
    她看向贰心,发现指挥官的表情很怪,像猫凝视著永远够不到的月亮。
    完全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贰心:“这里是g.a.t.o.的一处遗產。不,现在应该说是財產,毕竟我现在接手了g.a.t.o.重新启用了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变成植物人的索尼婭放进来。”
    “不是不是,你这个话题太跳跃了。不是在说索尼婭吗?我根本不关心其他事呀!”罗剎尝试把话题拉回来。
    贰心微微点头:“没错,我们是在说索尼婭。”
    “她到底是谁?”罗剎快被问题淹没了。
    “路德维希的女儿,所有光明之子都最在乎的大小姐。我们被训练出来,就是为了他们父女卖命的。”贰心看著“棺材”里的索尼婭,“我杀死了路德维希,但我没有杀索尼婭,只是她从医学上来说再也醒不过来了。光明之子的倖存者,大多不知道这件事。”
    罗剎焦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他们知道的话,比如说龙知道的话,他就不会害你了。”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为什么啊?”
    “因为我还没想好,究竟是该让她就此死去,还是想办法救活她。”
    “这他妈算什么理由?你哪来的这种纠结?!”
    “从老神父的角度出发,她可能是我距离真心最近的一次。”
    罗剎听懂了:“这他妈的是你前女友是吧?现在躺棺材了。”
    传送门没有关上,巫师识趣的维持著传送门,並且没有跟上来。他很清楚,这不是一场他应当介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