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剎等著下文。
    等了五秒。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你这就开始了?不铺垫点什么?比如『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电闪雷鸣,仿佛老天都在哭泣』之类的?”
    贰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在写小说?”
    “我在听故事。”罗剎说,“你至少得告诉我时间地点人物吧?不然我怎么代入?”
    贰心想了想。
    “十年前。”他说,“7月。墨西哥,奇瓦瓦沙漠和铜峡谷交界的地方。”
    罗剎愣了一下。
    “十年前?”
    “嗯。”
    “你那时候多大?”
    贰心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十八,可能二十。路德维希捡到我的时候说我五岁,但那是他猜的。我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生日,没有可以庆祝的东西。后来索尼婭给我定了个生日——2月29日。她说,这样我就能长得很慢,不会太早离开她。自欺欺人的说法,我也从未在闰月庆祝过生日。”
    罗剎的眉头跳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某种flag。
    那种会在故事结尾,被反覆提起、然后让人心碎的flag。
    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喝了口茶,等。
    贰心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那年7月,路德维希亲自给我下达了一个任务。”他说,“带队去墨西哥铜峡谷,回收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僱主出价五十万美元。”
    罗剎吹了声口哨。
    “五十万?这他妈能买下一座小岛了吧?”
    “岛……不清楚,但能买下半个墨西哥村庄。”贰心说,“至少路德维希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们去了?”
    “去了。”
    “为了五十万?”
    贰心看了她一眼。
    “不是为了钱。”他说,“是因为那是路德维希的命令。他是我主人,我是他养的狗。狗不会问『为什么要去捡那个球』,狗只会叼回来,摇尾巴,等一句『好孩子』。”
    罗剎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说“你真惨”太廉价,说“你后来不是造反了吗”太马后炮。
    她只是给自己又倒了杯茶。
    “队伍里有几个人?”她问。
    “三个。”贰心说,“加上我,四个。给他们起个代號吧。不然你记不住。”
    罗剎点头:“行,你起。”
    贰心想了想。
    “墨西哥裔,十九岁,话多,爱讲笑话,鼻子比狗还灵。”他说,“叫他『猎犬』吧。”
    “可以。”
    “哥伦比亚裔,二十三岁,女的,不爱说话,身体柔韧性很高能钻进狭小空间。”他说,“叫她『蜘蛛』好了。”
    “嗯。”
    “阿根廷裔,二十六岁,男的,话最少,痛觉迟钝,受了伤还能打。”他说,“就叫他『墓碑』。”
    罗剎听著这几个名字,感觉嘴里泛起一股奇异的味道。
    她品味著这些名字,听起来很正常,像是以往军事行动里会用到的代號,毕竟再扯淡的代號都遇到过,比如说“鸳鸯茶”。
    可现在听到这些代號:猎犬、蜘蛛、墓碑,每一个都像某种预兆,像在故事开始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听起来不像是临时起的,你当时就给他们起名字了?”她问。
    “嗯。”贰心说,“他们本来只有编號。11,15,17。我说,这样叫著太冷,不如起个外號。猎犬说好,蜘蛛没说话,墓碑说隨便。猎犬很高兴。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有名字。”
    罗剎没说话。
    烛火跳了跳。
    在这个没名没姓的年代,名字反倒成了奢侈品。
    名字很重要吗?是的,很重要。
    他们可能想像不到,有只黑猫名叫苏叄。有名有姓,很是响亮。
    当然,还有另一只猫,名叫汤姆,更是全世界有名。
    “然后呢?”她问。
    贰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我们出发了。”
    回忆是从哪里开始的,贰心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东城那个破旧的军用机场,雨刚停,跑道上还汪著一摊摊积水。
    一架c-47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身漆面斑驳,螺旋桨叶片上有磕碰的痕跡。
    猎犬第一个爬上舷梯,回头朝下面的人挥手。
    “快点啊!等什么呢?飞机不等人的!”
    他十九岁,瘦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肩上掛著svd狙击步枪,身上穿著丛林迷彩服,胸掛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除了弹药和补给,还有一包墨西哥產的辣椒糖。
    蜘蛛跟在他后面,沉默地钻进机舱。
    她穿著同款的迷彩服,头髮剪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背上背著改装过的m16,枪托上缠著一圈圈黑色电工胶带。胸前掛著备用的衝锋鎗。
    她路过贰心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墓碑走在最后。
    他二十六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
    国字脸,眉骨很高,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他背著一挺m60通用机枪,腰间掛满了弹链,走起路来金属碰撞的叮噹声一路跟著他。
    贰心最后一个登机。
    机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照明灯。
    座椅是尼龙网兜的那种,坐上去屁股硌得慌。
    猎犬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
    “要飞多久?”他问。
    “六小时。”贰心说,“睡一觉就到了。”
    “我不困。”猎犬兴奋地说,“虽然我是墨西哥人,但我第一次去墨西哥。”
    猎犬转头看向蜘蛛:“你呢?去过吗?”
    蜘蛛摇头。
    他又问墓碑:“墓碑?”
    墓碑没说话。
    猎犬也不在意,继续趴著窗户看。
    引擎开始轰鸣。老旧的c-47抖得像筛糠,机舱里的铁皮嘎吱嘎吱响。
    飞机滑行,加速,拉升。
    窗外,东城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
    贰心靠在网兜座椅上,闭上眼睛。
    “夜叉。”猎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什么玩意儿?”
    “任务目標。”猎犬说,“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镶宝石吗?能卖五十万的东西,总得长得很牛逼吧?”
    他们都看过任务简报,但简报只说了上半部分的行动目標,至於下半部分,需要他们到了当地之后跟接头人对接,才会知晓。
    贰心没睁眼。
    “不知道。”他说,“到了才知道。”
    “万一是个马桶呢?”猎犬说,“古代国王用的金马桶,那也是古董啊。咱们四个人,吭哧吭哧抬个马桶回来,会不会被笑死?”
    蜘蛛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她上飞机后第一个表情。
    “墨西哥人不用马桶。”墓碑突然开口。
    声音很低,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猎犬愣了一下:“啊?”
    “古代墨西哥人。”墓碑说,“他们用旱厕。”
    猎犬的表情凝固了两秒。
    然后他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咱们要去偷个旱厕?还是个古代的旱厕?臥槽,这他妈也太有面儿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尼龙网兜椅子嘎吱嘎吱响。
    蜘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次比上次更明显。
    贰心睁开眼,看了墓碑一眼。
    墓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贰心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墓碑式“我讲了个笑话”的暗號。
    ——墓碑会讲笑话了,看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贰心微微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很圆,月光洒在云层上,像一片银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