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来在酒店里看了许多遍剧本,还是不喜欢这个故事的逻辑。
    故事里有四个人物,最先出场的是主观视角下的『我』,类似於旁白,没有人演,娄曄说打算自己来后期配音。
    第二个是美美,一个在酒吧水族箱里表演美人鱼的女孩,和那个『我』是情侣。
    有一天美美认识了一个名叫马达的男人,这是第三个。
    马达说美美和他一直寻找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讲述了一个悽美的爱情故事,由此带出了第四个人物,牡丹。
    这个悽美的爱情故事还诞生了一段金句:
    两个以前从来不相识的人坐在了一起。
    然后呢?
    然后...
    当然是爱情。
    这段话文艺又矫情,通读之后让人宛如在盛夏喝了一口沁凉的雪碧,那叫一通透。
    江来初看之时简直浑身发麻。
    这到底是不是爱情暂且不论,人物塑造肯定不能文艺著来。
    江来认真分析了马达,觉得他应该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是初次见到摩托车的年少轻狂期,幻想著可以驾驶摩托车征服世界。
    第二是成为送货员的迷茫期,少年心气终究被现实击败,当他发现他只能日復一日的骑著爱车,在这座逼仄的城市间穿梭送货时,內心充满迷茫。
    第三是从监狱出来后的麻木期,这时候的马达骑著摩托车疯狂的寻找牡丹,江来觉得马达这么做是想试图证明什么,但是他想证明什么呢?
    江来还没琢磨明白。
    两天后,剧组准备开拍,娄曄说休息两天就真的只休息两天,也是很实在。
    河岸边,江来戳在那看著那条苏州河,突然就沉默了。
    这就是剧本里那条朦朧又充满曖昧的河?怎么黑的跟臭水沟似的。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那晚河水看著那么粘稠了,里面漂浮著各种各样的垃圾,散发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噦——”
    江来有点犯噁心。
    “看到了吗?”
    娄曄走过来,一脚踩在河堤上,怀念的看著周围。
    “什么?”江来拍拍胸口,强忍著想吐的感觉。
    “那房子,那工厂,那河道上的船。”
    娄曄抬手指著四周的一切,唏嘘著说道:“这条河养活了十多万人,它脏,它臭,但它却是鲜活的,处处散发著生命力。”
    江来看著一坨黄褐色的东西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瞬间觉得更噁心了。
    “可是今年,这一切都会消失。”
    “为什么?”江来惊讶的问道。
    娄曄扭过头,表情带著悲悯,“沿岸周边马上要被拆了,包括码头。”
    江来没再回话,重新看向这条骯脏的河流。
    一艘艘货船在河面上推波前行,精瘦的汉子们整理著货物,小孩子在一旁往河里撒尿。
    河岸两旁熙熙攘攘,工人们从码头扛起麻袋,吃力的走进厂房,自行车上绑著散货在人群中穿梭,大黄狗平等的对每一个路过的人狂吠。
    一副市井喧囂的画面,江来却陷入了思考。
    “行了,准备准备开始拍了。”娄曄笑了笑,拍了拍江来的肩膀,背著手悠悠的走了。
    江来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挺討厌的,像是话里有话,却又拍拍屁股走人。
    马达,马达,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来重新琢磨著这个人如其名的角色。
    从群眾中来,从人物出发?
    江来用力搓了搓脸。
    很快,几个演员走了过来,他们演的是马达的狐朋狗友,江来和这几个人靠在河堤上,等著导演喊开始。
    摄影师王煜紧跟著来到几人面前,这位跟著娄曄出名后,在未来和北电的许多导演都有过合作,就比如乌邇善的《封神》就是这哥们掌镜,可惜乌导的第二部有点砸了。
    此刻这哥们扛著摄像机就懟到了他们脸上,江来生怕他手一抖砸身上。
    为此江来还问了娄曄一嘴,说为什么不租个轨道车,实在不行整个三脚架也行。
    娄曄一副高冷装13的范儿说道:“你知道道格玛95吗?”
    江来眨眨眼道:“我知道95號汽油。”
    娄曄嘆了口气,又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样子飘飘然离去,还真有那种隱士高人的宗师派头。
    江来撇撇嘴,还真让你丫装上了。
    “action!”
    江来进入状態,和几个混混靠在河堤上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身的精力没处发泄,脸上是那种輟学青年特有的躁鬱感,
    如果想像不出来这个场景,就想想现在马路边的精神小伙,大差不差。
    另一个小混混入镜,对方骑著一辆偷来的摩托车,復古的外形非常拉风。
    几个人纷纷围上去,江来更是眼前一亮,他是真觉得这摩托还挺酷。
    “哈雷机车!最高速度160!稍稍给点油门,飞一样的出去!”偷车青年得意的说道。
    江来抚摸著车身,像是摸著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我可以试试吗?”他问道。
    问完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急切的跨坐上去,轻轻拧动了油门。
    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机车发动后的欣喜,到最后驰骋时满脸的意气风发。
    马达喜欢上了这种风在耳边呼啸的感觉,江来也是。
    机车越跑越快。
    他呜呜叫著,凉风呛进嗓子里,但他毫不在意,仍然肆意张扬的大笑,眼里心比天高的锐气满满的溢出屏幕。
    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感觉!
    娄曄此时无比的亢奋,他从镜头里那人的表演上感受到了一股磅礴的生命力。
    完全不同於他之前原定的男主。
    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周讯可以在镜头里完全发挥出自身的魅力,肆意挥洒出那股灵动,而原定的男主则是內敛的,托住周讯那近乎完美的表演。
    现在娄曄改变了想法,为什么不让这两个人自由尽情的去展示天赋呢?
    周讯的牡丹和美美是迷人的妖精,江来的马达也不应该是木訥的工具人。
    他们俩都可以贡献出近乎完美的表演。
    只是小讯的状態...
    娄曄扭过头,担忧的看向人群边缘的周讯,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那小小的一只安静的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追逐著机车上那道身影,那双眼里泛著光泽,似盈盈秋水。
    娄曄笑了,安心的回过身,他知道。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