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卡!!!!”
    出事故了,《旁观者》的拍摄现场。
    演员没有按照台词脚本走位,灯光收声设备也没有按时跟上。
    整场拍摄像是没有按照预定轨道行驶的电车一样支离破碎。
    製片执行在现场乱骂,田中导演缩在监控器前面。
    佐伯治看了一眼,然后脱掉外套跟面具转身走出了拍摄现场。
    “拍完了?”
    走出片场时,石神国子正在那里等著。
    女孩子拿著一瓶饮料,穿著白色筒袜,一身青春活力的鼠灰色制服站在垃圾桶边上。
    “你怎么来了?”
    佐伯治瞥了对方一眼。
    他们拍摄的地方在京桥四丁目旧昭和通高架桥下面的废弃仓库群。
    这个地方离开pia电影展现场不算远,但是也说不上近。
    风吹过她的鼠灰色的制服,百褶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露出一截白色筒袜的边缘。
    “哼哼。”
    石神国子笑了一下,她凑近佐伯治,像是一条小狗一样在他身上闻了闻。
    “搞砸了?”
    製片执行的声音在楼道里传出去很远,佐伯治气笑了,他没想到大冷天,大雨夜,这女的跑过来就是为了嘲笑自己。
    “昂。”
    佐伯治没好气地应了一句,製片执行大骂的声音现在都能听到,这场戏毫无疑问是搞砸了。
    “嘖嘖,怎么做到的?”
    石神国子突然靠近,她从没见过哪个剧组能乱成这样,製片人在现场乱窜,道具组在喊『哪来的铁斧』,而某位场务在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演员晕了。』
    佐伯治撇了撇嘴,他也觉得试个戏而已现场能够乱成这样也是夸张。
    但是这一切其实並不能怪他,他原本是打算好好演的。
    但是那个佐藤玲子没有按照戏本出招。
    於是他顺从本心,抄斧,逼近。
    整个旁观者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活该。”
    “什么?”
    “这就是你得罪我的下场。”
    佐伯治顺嘴讲了两句,石神国子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如同冬夜里面的月季花一样妖冶,但是说出来的话语確实一等一的恶劣。
    佐伯治微笑,伸出手指,按走了那颗凑近的脑袋。
    “你去哪?”
    “去旁边休息一下。”
    佐伯治心中有点憋闷,他是打算好好演的,但是佐藤玲子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东京的演员素质都这么差么?』
    佐伯治往前走了两步,发现石神国子还是跟著他。
    她沿著步行道的路缘石行走,左边是积洼的水流,右边是人行道。
    她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你跟著我干嘛?”
    “我家就在附近。”
    “所以呢?”
    “你要是跳河死了,我家的房价可能会跌。”
    国立电影馆附近有一条桥川,那是一条水位落差不足一米的小河。
    佐伯治的嘴唇抖了抖。
    “你干嘛?”石神国子瞪著他。
    “特意来找我的?”
    佐伯治收回手,假装不是自己把她推到那边水洼里面的。
    纯洁的白袜沾上水花,石神国子的裙摆湿了一块。
    女生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伸手把两条筒袜脱了下来。
    “喏。”
    递过来的不是袜子,而是石神国子一直攥在手里的那瓶饮料。
    “这是什么意思?”
    佐伯治捏了捏那瓶饮料,三得利的boss咖啡,黑夜里还带著沁人的暖意。
    “你得罪我,摸了我的屁股,我给你找了个通不过的剧组,断送了职业电影人的生涯。”
    “我们两个扯平了。”
    所以这女的大半夜过来不光光是看自己笑话,还有一点清帐的意味。
    佐伯治捏著咖啡表情有些古怪。
    “你那是什么表情?”
    石神国子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
    佐伯治准备说话,但是此刻电话又响了起来。
    ---
    田中野介想了半天还是应该给佐伯治打一个电话。
    他在crt监视器面前看完了整场拍摄,周遭场面混乱,画面里的拍摄清晰。
    “喂,你在哪?”
    电话大概隔了十几秒钟才接通,那边有水流声,女孩子说话声。
    “昭和通下面...嗯,高架桥。”
    田中野介总觉得佐伯治的声线过分温柔了,跟他刚刚出演的屠夫角色完全不像。
    “你去哪干嘛?”
    田中头疼地捏了捏鼻樑,新人,不懂事,拍摄结束后等待副导演调度都不知道。
    佐伯治那边沉默了几秒。
    “有事么?”
    男生这样问道。
    “你的现场表现不好,你知道么?”
    男生询问,田中导演直言不讳。
    他指著监控画面里,佐伯治从出场到结束。
    “话词没对上就算了,机位寻找,现场走位,你一个不会。”
    佐伯治沉默了,他大概没想到田中跟石神国子一样无聊,大半夜给他打电话就是为了说他两句。
    “那...”佐伯治打算说两句。
    “但是你那条片子我看了三遍。”田中导演话锋突然一转。
    “什么?”佐伯治挑了挑眉毛。
    “你的那条片子,我看了三遍。”
    田中野介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在骂人。灯光没跟上,收声延迟,机位偏了,你连镜头在哪都不知道。”田中顿了顿,“第二遍,我把声音关了,只看画面。”
    他停了一下。
    “你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那几步,不对——不是你走出来,是那个角色走出来。你站在那里,斧头垂在身侧,歪著头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演的。”
    佐伯治没有说话。
    “第三遍,”田中野介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在看佐藤玲子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她那张脸上的恐惧,不是演出来的。我认识她十几年,她演了十几年的恐怖片,她的恐惧是什么样子,我看一眼就知道。但今晚,她在怕。不是演怕,是真的怕。”
    田中野介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她怕的是谁吗?”
    佐伯治没有说话。
    “是你。”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雨声、电车从头顶驶过的轰隆声、桥川的水流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技术上你什么都不懂,”田中野介说,“机位不会找,走位不会走,台词还给自己乱加。你是我见过的最差的新人。”
    佐伯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但那个画面,我要的东西,你给了。”田中野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確认过的事实,
    “你站在那里,她就在怕,这个效果,我过其他人,都做不到。”
    佐伯治的眉毛突然扬了起来。
    “所以呢?”他问。
    “欢迎加入《旁观者》。”
    田中导演仿佛怕他反悔一样突然掛断电话。佐伯治笑了。
    在这个雨夜他的眉眼突然扬了起来。
    京桥之碑的景观灯落在他那张算得上俊美的脸上。
    “你笑什么?”
    石神国子瞪著他,她討厌他笑。
    唇红齿白,还带著比普通人更为纤薄的嘴唇,像个桀桀桀怪笑的大反派一样。
    “恩怨继续。”
    他掂了掂手,把带著暖意的咖啡拋给女生,孤身走入夜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