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空巢老人与一眾大臣议事完毕后,破例没有直接回书房批阅奏摺,而是带著赵高去了王子学宫,绕过一片林木葱鬱之地,靠进学宫,眼见二十余名冠带整齐的王子公主学宫內玩闹,他不禁惊讶笑了:
    “小子们知道我来?”
    “君上来一次不容易。小高子怕王子们不在,就叫小內侍们提前知会了一声。”赵高轻笑道。
    嬴政连声大笑,转头四顾,却是倏地问了一句,“十七不在?”
    赵高答道:“小高子派人送信时,沐公子不在宫中,庭院內的女官们说是已经出去三日了。”
    嬴政追问:“你觉得这小子今日回来么?”
    赵高訕笑一声,“这小高子就不知道了。”
    “这臭小子!寡人不给他留信,他就不在宫里待著?”嬴政轻哼一声,忿然小声嘟囔道:“还有扶苏,也是个闷葫芦。先前在宫里规规矩矩的,现在出去快两年了,也不知道给寡人递个信,就他这样还学儒呢!小高子,你说扶苏到底怎么想的?你看现在,我们父子连书信交流都没有。”
    赵高如坐针毡,却连一头冷汗也不敢抹。
    嬴政也没想得到答案,只是说出来,心中会舒服一些,他轻轻挥手,让赵高守在学宫外面,自己则是缓步走了进去。
    现如今扶苏、沐都不在,咸阳王宫內的一眾王子中,除去胡亥外,嬴政也大多没什么印象,不过他今天是来放鬆心神的,虽说他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思来想去,乾脆先走向了和沐小子一样,缩在一旁树下发呆的小丫头。
    此刻,小丫头正安静坐在一架木马上,察觉到身边来人,一转头,那双清亮眼眸陡然亮了,起身让开身旁木墩。
    “父王请坐!”
    嬴政怦然心动,哈哈大笑间透出满心欢畅,指著她座下木马,笑问道:“这木马是你的坐骑么?”
    “嗯,阿兄给的。”
    嬴政明知故问:“哪个阿兄?”
    “十七阿兄!”
    “那阴嫚喜欢这匹战马么?”
    “喜欢!”
    果真是什么样的人带出什么样的孩子,看著小丫头欢快开朗的性子,嬴政的心情逐渐舒畅了,他颇有兴趣的问了一句:
    “那阴嫚最喜欢什么?”
    “夫子说,女儿家要琴棋书画,但这些,我都不喜欢。”嬴阴嫚掰著手指算了半天,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秦王脸色愈发惊讶,最终小丫头举著双手,锐锐高声道:“阴嫚往后要当个大將军!”
    嬴政脸色有些难看了,他双手一卡將阴嫚提起放到腿上,柔声道:“大將军上战场,要在泥地里打滚,又脏又乱,不好不好。”
    小丫头歪著头想了想那个场景,只是眼睛转了转,然后就果断改了主意,“那阴嫚就娶一个將军,让夫君杀敌报国!”
    对於这个答案,嬴政无疑是有些意外的,但紧接著他便欢畅大笑起来,“好!娶一个將军!”
    “父王万岁!”
    嬴政连声叫好,心情终於舒畅许多,朝著周围的一眾子女挥了挥手,大笑道:“来,都在这大树下坐了,说说话。”
    一眾王子公主欢声雀跃地散开。
    將与嬴沐一样不算合群的小丫头交给女官照料后,嬴政再望向身前行为略显拘束的一眾王子公主,兴致大好,伴著这些稚童亲手捏了小泥人佣,听著胡亥流畅地背诵了一刻钟秦法,足足说笑了一两个时辰,才与赵高离开了王子学宫。
    走在路上,他忽的开口问道:
    “秦法记得如何了?”
    “君上安排的事,小高子一刻也不敢忘。秦法二十三大律,法条两千六百八十三,小高子皆是记住了。”
    嬴政轻笑道:“小胡亥喜欢背诵秦法,有兴趣教么?”
    “君上,小高子还想……”赵高当即变了脸色。
    “乱想甚了?你身为中车府令,自然还要跟著寡人的,只是叫你过把老师的癮而已。那小子平常课程,寡人会给他安排其他人。”嬴政瞥了一眼囁嚅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的赵高嗤笑了一句。
    “唯。”
    明白嬴政並非要换掉自己的赵高鬆了一口气,终於应下了这份『閒职』。
    ……
    到了次日早膳时,秦王正捧著书卷苦心思索,却见赵高碎步走了进来,大清早的嬴政仍有几分慵懒,靠在榻上看著赵高,“大清早进来,有甚事了?”
    “君上,沐公子回宫了。”
    “哦?”嬴政放下书卷,“正好。且叫他过来,与寡人同案而食。”
    “公子一回宫,就往书房赶来了。”
    嬴政听罢,真箇喜动龙顏,暗道:“父子同心,不过如此。这小子虽说性子是顽劣了点,但打心底还掛念著寡人呢。”他捧起青铜簋尝了一口,吩咐道:“將这些冷饭换下,拿些肉汤白饼上来,要热!”
    赵高领命,捧著大盘走到门口,又听身后传来一声吩咐。
    “沐儿来了不用稟报,且叫他直接进来。对了,那小子不喜青铜物件,盛具换些陶盆陶碗来。”
    “是。”
    赵高答应一声,转身离去了。
    却说嬴沐头戴皂巾,身穿刚做好的黑衣纁裳,腰系玉佩带,足穿熟皮靴,悠閒地坐著二人抬舆,带人抬著一大一小两个木箱行走在宫廷围墙间,刚刚来到秦王书房前,就见赵高殷殷地跑了过来。
    赵高一拱手,视线扫过那两口箱子,讶异问道:“公子,这是?”
    “给父王的东西,府令可要收好了。”话语间,嬴沐朝赵高拱手回了礼,看著他脸上的黑眼圈笑道:“府令,看你这气色有些差吶,可要注意休息。”
    “多谢公子关心,只是如今事务繁多,又何谈休憩?”赵高眼眸含笑的回了一句后,侧身做请,“君上等候多时,沐公子,请。”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翻身落地,快步走进书房。
    嬴政见他进来,一脸轻笑著將书简收起放在角落,朝一旁挪了挪身子,伸手拍著空出来的位置,招手道:“好!来来来,与为父同案而食。”
    嬴沐拱手一拜,隨即丝毫不客气地坐在秦王身边。
    嬴政伸手拿起一个白饼递了过去,见他沾著肉汤吃的满嘴流油,暗自笑了笑:果然还是沐儿最亲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