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安静了三息。
    王守义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恼,甚至还带著笑,“李监丞定这些规矩,用心良苦。只是——崔家的字號、王家的信誉,在长安城里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咱们做生意,讲的是个信字。何须另找保人?”
    李閒没站起来,手指轻轻敲著帛书边缘。
    “王掌柜,《互市令》第十三条写明了:凡官市易,须保人画押,无保不受。这是律法,不是本官定的。律法认保契,不认字號。”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扫三人。
    “各家的字號平时或许好使。但互市是国策,上承今上敕令,下接大唐律法。不论来者姓崔姓王姓卢……一视同仁。”
    他从崔敬之的文书底下抽出几张纸,翻了翻,又放下。
    “再说价格。”李閒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崔掌柜报铁釜百二十文一件。本丞查过上季度西市旬估,铁釜时估是九十五文到一百零五文。崔掌柜这个报价,高於时估上限。按《关市令》,高於时估者不得列入官市採买名录。”
    崔敬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浓了。
    “李监丞说笑了。崔家铁器自有崔家的路子,品质自然不同寻常。至於价格……”
    “品质?”李閒截住他的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三分好奇,“既然崔掌柜对品质有信心,那更简单。按章程,供货前须提交样品十件,送將作监由匠人当场检验。通过,签约。不通过——保证金不退,三年禁入互市。”
    崔敬之的笑掛不住了。
    堂外的嗡嗡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在听。
    崔敬之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閒一个人能听见。
    “李监丞。互市是大事,崔某诚心来谈。这些规矩……”他的目光往公案旁边那锦囊扫了一下,“能不能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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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閒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伸手將锦囊轻轻拨到一边。
    “崔掌柜。”声音拔高了三分,高到堂外排队的人全能听见。“互市筹备监是陛下亲设、御笔亲题的衙门。”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崔敬之脸上扫到王守义脸上,又扫到卢恆脸上,最后定在堂外排队的商贩身上。
    “陛下的规矩——容不得退!”
    他將三份文书拢到一起,“啪”地扣在公案上。
    “第一,报价高於西市旬估,按《关市令》不予受理。第二,未缴保证金,不予受理。第三,无合规担保人,不予受理。三条,一条不满足……”
    他抬手朝门外一指。
    “门在那边。”
    堂上一片死寂。
    崔敬之脸上的笑意终於褪尽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冷意。他没有发作,只是直起身,整了整袍角,语气恢復了平淡。
    “李监丞守规矩,崔某佩服。只是……”他的目光在公案上那个锦囊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卢掌柜的礼,是卢掌柜的私谊。李监丞不收便不收,倒也不必当眾给人难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著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和气。
    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这是在替卢恆找台阶,也是在提醒李閒:你不收,可以;但你当眾让人下不来台,这个梁子就结下了。
    李閒笑了笑。
    “崔掌柜说得是。卢掌柜的礼,本丞不收,是朝廷的规矩。本丞不当眾退回,是本丞的礼数。锦囊还在案上,诸位出门时记得带上便是。”
    崔敬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槛。
    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閒一眼。
    “对了。崔某听闻,互市开市的日子,已不足半月?”
    他没等李閒回答,笑了笑,跨步出去了。
    那笑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篤定。
    没有我崔家的货,你那互市,开个屁。
    李閒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
    娘的,这是要卡老子的脖子。
    他低头,看著案上那三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报价单。价格压得死死的,恰好卡在其他小商贩的喉咙上。三家联手,垄断供货,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定,朝廷的互市监,不过是个给他们盖章的铺子。
    当老子是傻子?这是明摆著告诉老子,这盘子,你们三家分了,別人谁也別想伸筷子。
    李閒深吸一口气,把三份文书拢到一起,啪地扣在公案上。
    “三位掌柜,且慢。”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高到堂外排队的人全能听见。
    “本官刚刚又细看了一遍条例。第十四条,凡投標者,报价须附成本核算细目,以供核查。三位的文书里,这一项,似乎……没附?”
    崔敬之转过身,眉头微皱。
    “李监丞,这是商號机密。”
    “崔掌柜,这是朝廷法度。”李閒依旧笑著,“机密不机密的,本官管不著。本官只知道,没有成本细目,这標,没法投。”
    他伸手,把三份文书往前一推。
    “三位请回。待文书备齐了,再来。”
    堂上一片死寂。
    王守义和卢恆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看向崔敬之。
    崔敬之盯著李閒,盯了足足三个呼吸。
    “好。”他点头,脸上重新掛上了笑,比进门时还客气三分,“李监丞守规矩,崔某佩服。那崔某就回去,把规矩备齐了,再来。”
    他转身,这次没有回头。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消失在长街尽头。
    李閒站在门口,看著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消了。
    爽是爽了。
    但世家从来不是一巴掌就能打趴下的。今天让他们按规矩补文书,明天他们就敢在样品里做手脚。后天呢?大后天呢?半个月后开市,手里连一根铁钉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公案坐下,拿起下一份投標文书继续批阅。
    这份文书是个小商户投的,字跡歪歪扭扭,只报了三十件铁鑊,连保证金都未必凑得齐。价格比崔家还贵了两成,但附了將作监的质检印鑑,保人是隔壁开布行的老刘,三家小商户联保,寒酸得可怜。
    但李閒看完之后,还是把它归进了“待议”的那一摞。
    你崔家是大河,老子惹不起。但大河再宽,也淹不死所有小鱼小虾。
    他抬头,看向门外还在排队的那些小商贩、小货郎,眼神平静。
    半个月后,老子就是拿这八百件铁器撑门面,也得把互市的摊子支起来。到时候,看谁急。
    他是来把盘子做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