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来越亮,把林间的雾气彻底驱散了,远处的田野在光线中渐渐清晰。
    过了大约一刻钟,车门终於打开了。
    塞巴斯走出来。
    他的动作和进去时一模一样,稳稳噹噹。但卢恩注意到,塞巴斯的嘴唇比刚才抿得更紧了一些。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
    塞巴斯重新在驾驶台上坐好,双手握住韁绳。他的动作依然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让卢恩先生久等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卢恩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藏著某种刻意压制的情绪。
    那双握著韁绳的手,比刚才多用了一分力,韁绳被绷得更直了。
    『成功了。』
    卢恩在心里长出一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没关係。”卢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语气隨意,“塞巴斯先生处理完了就好。”
    塞巴斯没有接话。
    塞巴斯的目光一直看著前方,看著那条在晨光中向前延伸的路。
    卢恩注意到塞巴斯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问那些关於王都的问题。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教国那边得手了。
    一切都很完美。
    卢恩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的笑容。
    “塞巴斯先生。”
    “嗯?”
    “前方马上靠近王都了。”卢恩抬起手,指向远处,“这里已经相当安全了,而我的骑兵不方便进入。”
    卢恩下了马车,靴子踩在晨露未乾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稍等片刻,我去交代一下。”
    他转身朝队伍后方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塞巴斯的声音。
    “卢恩先生。”
    卢恩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一路,”塞巴斯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老人特有的沉稳,“没能帮卢恩先生吸引到那群强盗,实在惭愧。”
    卢恩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朗。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塞巴斯先生不必在意。”
    他走回来两步,仰头看著驾驶台上的老人,脸上的笑意真诚而坦然。
    “我正好要去王都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也可以好好招待一下塞巴斯先生和索留香小姐。”
    卢恩说完,朝塞巴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骑兵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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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提雅站在洞窟中,脚边是几具佣兵的尸体。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吸血鬼隨从,又看向通往深处的通道。
    “还有人要来吗?”
    她的指尖把玩著一缕头髮。鲜血凝成的球体仍在头顶缓缓旋转,洞窟里的灯笼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隨从退到一旁时,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来。
    夏提雅歪了歪头。走出来的是个男人,穿著链甲衫,腰间掛著刀,步伐带著某种她见过许多次的自信,那种认为自己很强的自信。
    “你们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嘛。”
    她耸耸肩,隨口应了一句。男人问起她们是不是魔法吟唱者,夏提雅报上了神祖凯因亚贝尔的名號,看对方毫无反应,也懒得解释。
    男人摆出架势,夏提雅抬了抬下巴,让隨从先上。
    结果不出所料。男人一刀砍中隨从的肩膀,伤口却在转眼间癒合。他认出这是吸血鬼,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著吸血鬼的能力,最后说了句“全都不用理会”。
    有点意思。至少比刚才那些只会惨叫的废物强一点。
    隨从的魔眼对他无效,魔法也被躲开。夏提雅看著两人僵持,渐渐不耐烦起来。
    “唉,换手。”
    她弹了一下手指,隨从立刻退开。
    男人报上名字。布莱恩·安格劳斯。
    夏提雅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她名字。她提起裙摆行了一礼:“我叫夏提雅·布拉德弗伦。请让我单方面地享受吧。”
    布莱恩没有立刻进攻,而是收刀入鞘,沉下腰,气息变得又细又长。
    夏提雅等他准备。反正再怎么准备,结果都一样。
    她迈步向前,步履轻鬆得像是在散步。三步、两步、一步——
    白光一闪。
    刀已经出鞘,朝她的脖子斩来。
    夏提雅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刀背。
    布莱恩僵住了。
    她將刀举到面前端详,隨口评价了一句比起科塞特斯差太多了,又鬆开了手,往后跳回原位。
    “姑且明白了吧?你不使出武技是不可能打贏我喔。”
    布莱恩骂了一句“怪物”。
    夏提雅笑了。这句骂人的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倒像是讚美。
    她再次迈步。布莱恩这次瞄准的是她的脚踝,刀挥下的速度比刚才更快,然后被她一脚踩住刀背,钉在地上。
    布莱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夏提雅鬆开脚,又跳回去。
    “你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布莱恩已经说不出话了。
    第三次问出这句话时,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悯。难道这人真的不会武技?还是说,刚才那些就是他的全力?
    布莱恩捡起刀,怒吼著衝上来。
    夏提雅打了个哈欠,用小指指甲弹开他的斩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刀都被同一根小指弹开。她甚至故意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右手捂住嘴巴,只用左手应付。
    布莱恩的刀始终碰不到她。
    “唉呀,你已经累了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指甲剪还真不够利呢。”
    布莱恩停下动作,喃喃说著自己非常努力之类的话。
    “努力?毫无意义的一句话呢。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很强了,所以不曾为了变强而努力呀。”
    布莱恩笑了,但脸上掛著泪。
    夏提雅歪头看著他,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在哭。明明只是打了一架而已。
    “……已经满意了吗?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刚伸出小指,布莱恩突然转身狂奔,背影仓皇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夏提雅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这次是要玩鬼抓人吗?你愿意陪我玩各种游戏罗?那我就好好享受一下吧,哈哈哈哈哈哈。”
    夏提雅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