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柳清漪將楼临仙抱在怀中,轻声哼著不知名的歌谣。婴儿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淡金纹路却始终没有完全隱去,而是收敛成了一粒极淡的金色光点,静静地停在眉心之处,仿佛一枚尚未成型的印记。
    “夫君。”柳清漪轻声唤道。
    楼明远正在石屋闭目修行,闻言睁眼。柳清漪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目光里有一丝难掩的惊异:“你看他眉心这印记——方才你抱他的时候还没这般明显,我接手抱了一会儿,竟愈发明亮了。而且……”
    她顿了顿,將孩子轻轻递向楼明远。婴儿落入父亲怀中的那一刻,眉心那粒金色光点果然黯淡了几分,虽未完全消失,却不如在母亲怀中时那般明亮。
    “他在你怀里时,印记就淡了。”柳清漪低声道。
    楼明远愣了一下,抱著孩子仔细端详。確实——孩子眉心的金光比方才暗淡了不少,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他抬起头,与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羽族血脉?”楼明远试探著问。
    柳清漪是羽族混血,虽然修为低微,但血脉之中自有一股与火德亲近的灵韵。孩子在她怀中时眉心金光愈发明亮,在楼明远怀中则黯淡下去——这似乎说明,孩子的异象与柳清漪的血脉有某种呼应。
    “不像是纯粹的羽族感应。”柳清漪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窗外正从东方升起的晨曦,“我血脉驳杂,连羽翼都退成了淡青色,哪里还有引动金光的本事。这孩子……恐怕是天生亲近太阳。”
    “太阳?”楼明远的声音微微一紧。
    棲炎城地处北海以西,毗邻解羽地,火德灵气浓郁。但“亲近火德”和“亲近太阳”是两回事。火德是五行之一,修行者眾;太阳却是三阳之首,世间第一“显”——任何东西只要沾上太阳,威力都会大幅提升。若这孩子真的是天生亲近太阳,那便不是普通的“资质不错”,而是足以有望紫府的异稟。
    柳清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沉默片刻,低声道:“等日头再高些,抱他出去晒一晒,便知道了。”
    午时。棲炎城的日光照在石屋前的院落中,將地面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楼明远抱著烠孚走出屋门,阳光落在婴儿身上的一剎那——
    眉心那粒金色光点骤然亮起,如同一点星火被点燃,隨即整道印记缓缓浮现,淡金色的光芒沿著婴儿的眉心向两侧延展,隱约勾勒出一道极浅极细的纹路,仿佛一轮尚未完全升起的小太阳,正嵌在婴儿的额头之上。
    婴儿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原本安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舒適的笑意,小手下意识地伸出襁褓,像是在触摸日光。
    楼明远低头看著儿子眉心的金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果然。”他说。声音里有欣喜,也有沉重。
    柳清漪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额头。指尖触及那缕金光时,她感到一股极淡的暖意——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温度。
    “天生亲近太阳。”她低声说,“这孩子若入了修行之门,前程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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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前程,也意味著麻烦。”楼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眉心这印记若被那歹人瞧见……北海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那就让他早些入门。”柳清漪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坚定,“灵窍初显是六岁之后的事,但这孩子天生异象,恐怕等不到六岁。与其藏在家中被人窥探,不如主动送入秉灴门。门中自有规矩,入了门便是门中弟子,旁人想伸手也要掂量掂量。”
    楼明远想了想,点头:“秉灴门对火德资质向来重视,等他稍大些,我便去求见门內的执事。”
    柳清漪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目光柔和。
    “烠孚。”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含光藏暉,信而有孚。夫君给他取的好名字——只是这『藏暉』,怕是不容易了。”
    婴儿在她怀中动了动,眉心金光隨著呼吸微微明灭,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他已经重新睡著了,眉心的淡金纹路却没有再次隱去,而是静静停在那里,如同一个小小的、尚未升起的太阳。
    两年时光转瞬即逝。
    烠孚三岁了。与寻常孩童不同,他说话走路都比同龄人早得多——旁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他已经能用完整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意思了。楼明远对此又惊又喜,只当是天生灵窍带来的聪慧;柳清漪却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孩子有时候说出的话,实在不像一个三岁孩童能想到的。
    比如有一次,楼明远斗法归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烠孚坐在母亲怀里,忽然开口问:“爹,你今天是不是被人刁难了?”
    楼明远一愣,隨即笑道:“哪有的事,爹只是累了。”
    烠孚没有追问,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楼明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岔开话头,烠孚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木刻小剑。
    柳清漪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
    这一日,柳清漪带著楼临仙去棲炎城的坊市。棲炎城虽说是修士之城,但修士也需要交易灵物、採买丹药,坊市便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所在。沿街摆开的摊位上,寒炎石在日光下泛著冷暖交织的微光,漠风灵草被扎成小捆整齐码放,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块从解羽地流出的火德灵材,標价高得令人咋舌。
    楼临仙被母亲牵著手,一双眼睛却不停地四处打量。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亲眼”看到棲炎城的坊市——前世在书中读到的文字,和亲眼所见的鲜活景象,终究是不同的。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火德灵气,与寒炎石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冰火交融的灵韵。修士们或驻足问价,或匆匆而过,修为高低不一,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各不相同。
    他下意识地运转【照影】。这是他这几年摸索出来的习惯——虽然身体年幼,灵窍尚未完全打开,无法主动修炼,但【照影】似乎不依赖灵窍。它更像是一种源自神魂的直觉,是他与九曜闰位亲近之后自然获得的感知能力,和陆江仙的【查幽】颇有些相似。
    视线扫过坊市中的修士们。大多数人的阳火是正常的明黄色或淡红色,修为越高,阳火越旺盛。但也有几个人的阳火中夹杂著晦暗的斑点——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跡,就像父亲楼明远阳火中的那道暗痕一样。
    还有一个人,阳火之中缠绕著丝丝黑气。
    楼临仙的脚步微微一顿。那是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修士,面目普通,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正在一个售卖漠风灵草的摊位前討价还价。他的阳火表面上看与其他修士无异,但在【照影】之下,那火焰的深处分明缠绕著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著阳火的本源。
    楼临仙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他知道这黑气意味著什么——杀业深重,或者是修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功法。但这不是他一个三岁孩童该管的事。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有人在看他。
    不是坊市里那种隨意的、看到可爱孩童便多看两眼的打量,而是一种极其隱晦、极其谨慎的观察。对方將目光收敛得极好,若非烠孚身怀【照影】、对阳火波动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回头。三岁的孩童不应该有这种警觉。
    那道视线来自坊市斜对面一间茶楼的二层,临窗的位置。
    茶楼二层。
    秉灴真人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岁的模样,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一身赤红道袍在茶楼的阴影中依然微微泛光,领口绣著一枚展翅欲飞的鸞鸟纹样。
    “就是那个孩子?”他问。
    “是。”身旁一名灰衣弟子低声道,“楼明远之子,名唤烠孚,刚满三岁。眉心灵窍已显,在日照之下有淡金印记浮现,天生亲近太阳。”
    秉灴真人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窗欞,落在那对母子身上。
    三岁。
    寻常孩童三岁时,灵窍都尚未显现——能在六岁显现灵窍便算是资质不错了,能在三岁便显露出如此清晰印记的,別说秉灴布燥门,甚至在洞天之中,也属於天资卓然。更不用说,这孩子能修太阳!
    太阳。三阳之首,世间第一显。
    解羽地数月前传下话来,吩咐秉灴门暗中留意,若有天赋异稟、亲近太阳的孩童出现,必须报上去。
    秉灴真人托洞天內的关係打听了一下,知道这命令来自大人。能让同心樆的主人亲自关注,意味著什么,秉灴真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已经得了某道位置的青睞,甚至乾脆就是某位大人的转世。
    “楼明远。”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筑基初期,门中负责巡防的执事,专司城外巡防和收取供奉……。”
    “是。”灰衣弟子道,“他几年前受过一次伤,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其妻子柳清漪,羽族混血,修为不过胎息六轮,血脉驳杂,据说羽翼已退为淡青色。夫妻二人在门中並无靠山,因为要治伤的原因,日子过得也不富裕。”
    “传话下去。”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楼明远此人,在门中的差事调一调,安排一门清閒的好差事。他儿子將来入门之时,也不必走寻常的择徒流程,直接送到我这来。”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此事不得声张。楼明远一家的一应待遇,暗中安排即可,不必大张旗鼓。若有人问起,便说楼明远这些年勤勉,门中依例优待。”
    灰衣弟子应声而去。
    秉灴真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再次透过窗欞,落向坊市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孩子正牵著母亲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出坊市。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眉心那缕淡金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粒尚未被点燃的火种。
    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