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完,汴京的信件终究送到的扬州。
    未时的刚过,扬州盛府的僕役刚收拾好午间膳食,西侧院寿安堂,盛老太太手缠念珠,衣著朴素,手边放著的散落的几封书信,面露不愉之色,此时屋內下首坐著的正是即將卸任扬州通判赴京任职的盛紘。
    他刚用过午膳便被老太太叫过来的,此时正一脸难堪之色陪坐在老太太身旁。
    “余老夫人的信,你也看完了,婚事是你提华兰物色的,说说你的主意吧”盛老太太,压住怒火,和盛紘说道;
    “母亲,这,儿子实在想像不到袁家是这般心思,本想著袁家虽然没落好歹也是伯爵人家,而且近来据说袁爵爷与新政党走的很近,眼看袁家就要再起势了,於是我才在一位同年的介绍下,定下了袁家二郎...“盛紘小心翼翼地回稟著母亲
    “如今这桩婚事,袁家虽还未正式下聘,但双方终究已经交换八字议亲,这次儿子进京一定到袁家,让袁家给个说法,这样袁家理亏,华儿过门以后,也不会受气.....”
    “过门之后?这么说你还准备继续备上嫁妆,把华兰嫁过去?你可真是个好父亲啊...”盛老太太一拍桌子气愤道,但正要继续开口,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吵闹。
    “官人,官人,祸事了,官人....”人还没进院门,门外便响起了盛紘之妻王大娘子的声音,隨即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闯进堂內来。
    “官人,母亲,我收到..收到汴京娘家姐姐来信,华儿的婚事不妥啊,信上说...”王大娘子是跑著进的,正是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拉著盛紘的衣服,发出“呜呜”之声;
    “冒冒失失,你先坐下喘口气,母亲这里也收到了京中来信,袁家之事我已知晓,如今正在与母亲商议”盛紘一脸嫌弃地把王大娘子扶到座位上。
    “还商议什么,赶紧去和袁家说,这个亲我们不结了,一家子没好人,想把我的华儿,骗著嫁过去欺负,没门...“缓过气来的王大娘子抢声到;
    “也许就是妇人间瞎传的,岂可轻信,为夫此次进京,自当找袁家理论清楚,如果只是误会,必然让他们风风光光地迎华儿进门...“盛紘还是正色道
    “我姐姐说汴京都传遍了,都说袁家婆婆凶恶,就是要找个好拿捏的肥羊,用嫁妆去填他家的亏空呢,华儿可是我头生的女儿啊,自小端庄大方......”王大娘子听到丈夫还要继续认下这门亲事也急了;
    “婚姻可是女儿家的一辈子,绝不可耽误,袁家既然没有诚意,这婚事就作罢吧”盛老太太,这时候一锤定音道
    “是啊,是啊,华儿可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养的这么好的孩子啊”看到老太太的支持自己,王大娘子赶紧復声道;
    “可是,这毕竟已经...”盛紘面露难色,同时还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婚姻是大事,我知道你还想著与袁家结亲便能和新政党搭上关係,你都不了解京中局势,就想著选派站队,实为不智。”
    被看穿心事的盛紘一脸尷尬,扭头一看,自己的王大娘子又要发作,赶忙起身向著老太太行礼;“母亲教训的是,孩儿这就启程进京,退了与袁家的亲事,只是华儿的婚事”
    “如今看来这婚姻大事是急不得的,一定要好好考察人家,我华儿的年纪也不著急,等这次举家搬回汴京再议吧”盛老太太,拨动著手中的念珠,思索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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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历五年正月二十八日,朝廷下詔:罢范仲淹参知政事,出知知邠州、兼陕西四路缘边安抚使。
    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汴京,朝野震动。
    紧隨其后,富弼出知鄆州,欧阳修自请贬知滁州,。庆历新政在推行不到两年后彻底失败,新政派全线溃退,朝堂格局也將开启新一轮洗牌。
    收到消息的钱景徽想起了国子监中那些同窗的面容——有才华横溢却锋芒毕露的韩家公子,有圆滑世故却野心勃勃的吕嘉问,有单纯理想主义的赵慕白。这些人中,有些將在即將到来的清洗中被逐出太学,有些將被牵连夺了家中的荫补资格,严重的可能被下了大理寺。
    他无法拯救他们,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保全自己和家人。
    另外不得不说起齐衡,他那神通广大的母亲平寧郡主在元宵过后就给齐衡在国子监办理了退学,据说是从宫里听闻了什么,齐衡还来找过他要相约继续一起读书;钱景徽只是笑著说再等等,先不急,他寻的名师快到了。
    “徽哥儿两个月前就让你不要表態,远离新政党,你还嫌他杞人忧天。“李氏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后怕,“现在你看到了?新政说败就败,连一点徵兆都没有。你大哥还说什么分开下注,他响应保守派维护权贵权益,让你去支持新政派,若不是最后听了徽哥儿的提前抽身,咱们家现在该多被动?“
    钱晦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这孩子……比我们思虑的要更深。“
    “不是思虑更深,“李氏纠正道,“是看得远。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懂如今的朝堂风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平日里读书不只是读经义,还在读史、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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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晦沉默了许久。
    “徽哥儿这孩子,“他终於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越来越像他祖父了。“
    李氏没有接话。她知道丈夫说的是什么意思——钱惟演当年也是年少成名,才华横溢,在政治上眼光独到。但正因为太过锋芒毕露,才招致猜忌,最终在党爭中被贬。
    “希望他比他祖父更聪明,“李氏最终说道,“比他更懂得藏锋。“
    钱景徽站在门外,静静地听著。他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欣慰的是,父母终於开始真正认可他的判断力;不安的是,这种认可也意味著他们开始意识到儿子的不同寻常。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应该有如此深沉的政治眼光。这种异常,迟早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他放轻脚步,悄然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烛光灯下,他重新翻开《尚书》,却在书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自己此前写下的批註:
    “以史为鑑,可知兴替。“
    钱景徽微微一笑,提笔在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
    “以人为鑑,可知得失。“
    然后,他继续研读。窗外的蝉鸣声渐渐远去,书房中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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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李氏参加了一场太太们的中秋后聚会。
    这场聚会是余太师夫人做东,地点在余府的花厅中。花厅四面开窗,秋风穿堂而过,带著桂花最后的余香。太太们围坐在一起,手捧热茶,閒话京中各家近况。从朝堂风向到儿女婚事,从僕妇管教到庄子收成,无所不谈。
    李氏坐在下首,安静地听著。她不是那种喜欢在太太圈中出风头的人——大长公主之女的身份给了她足够的底气,不需要通过閒话来刷存在感。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听的人——在这种太太聚会中,信息的流动往往比正式的朝报更加及时和准確。
    这种场合她参加得不多,太太们的閒聊看似琐碎,实则是一张精密的信息网络——谁家老爷得了皇上赏识、谁家太太在为儿女婚事发愁、谁家庄子上今年收成不好,这些信息在正式场合是听不到的,但对於判断各家各户的政治处境和社交动向却至关重要。
    果然,在閒聊中,余老夫人“不经意“地提起了袁家和盛家结亲的事。
    “袁家盛家那门亲事,怕是成不了了,“余老夫人抿了一口茶,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袁家那位夫人啊……唉,不好说。“
    旁边几位太太立刻会意地交换了眼神。在太太圈中,“不好说“三个字往往意味著“很不好“。
    李氏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余老夫人这话是说给在座各位听的——袁家的名声已经在太太圈中传开了,日后哪家有姑娘要出嫁,都会多一分考量。
    李氏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縵云接过她的披风,又奉上热茶。她一边摘下发间的珠釵,一边隨口对儿子提起了席间的见闻。
    “今日去余太师夫人那里“李氏的语气漫不经心,“她跟我说起一件事——忠勤伯袁家为嫡次子求娶扬州盛家嫡长女的事情,已经黄了。“
    钱景徽正在书桌前研读经义,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停顿了半瞬,然后继续书写。他的面色平静如水,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
    “哦?“他应了一声,“这是为何?“
    李氏像是没有注意到儿子那一瞬的停顿——她正在將珠釵收入妆匣中,背对著儿子说话。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此前坊间关於袁家那位夫人刻薄善妒,想找个儿媳用嫁妆填坑的流言已经在勛贵夫人圈中传开了,几位与盛家老太太有交情的夫人好心给盛家转告了这些消息,余太师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李氏继续说道,“另外袁家如今的处境也不太好,袁爵爷自詡范仲淹的门生,新政失败后,虽未被直接牵连,但在朝中也低调了许多。这种情况下,盛家更不可能轻易將嫡长女嫁过去了。“
    钱景徽点了点头。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盛紘是个精於算计的人,女儿的婚事对他而言是一步重要的棋,他不会新政派失势后还上赶著和袁家结亲。
    钱景徽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盛家那位大姑娘倒是可惜了”李氏漫不经心地嘆了一句,“听闻是个端庄贤淑的好姑娘。”
    钱景徽面上不动声色內心却长舒一口气。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眼下只是拖延下了华兰的婚事,华兰迟早还是会重新议亲,而自己需要加快谋划,他需要找到进入盛家的契机,以合理合法的方式接近华兰,不能唐突佳人,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