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瀟说到这里,声音也慢了下来。
    “我小时候,其实就明白一件事。
    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家里给不了路,自己又没本事闯的话,这辈子大概率也就这样了。
    村里那些比我大几岁的,很多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
    有人进厂,有人去工地,也有人跟著家里继续种地。
    不是他们不想读,是家里供不起,也看不到读下去到底有什么用。
    可我看得很清楚。
    他们走的那条路,我爸已经走过一遍了。
    种地,养不活一家人。
    出门打工,能活,可也就是活著。
    风吹日晒,低头弯腰,一年到头挣那点辛苦钱,生场病,受次伤,前面几年就全白干了。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除了努力读书,没第二条路。
    不是因为读书一定能飞黄腾达。
    而是因为对穷人来说,这是改变命运最有效,也最便宜的一条路。
    它不一定能让你一下翻身,可至少能让你从你爸妈站著的地方,往前再挪一步。
    我爸妈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没读过什么书,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一辈子吃过的苦,比谁都知道,不读书,以后会过什么日子。
    所以他们寧肯自己省,自己熬,自己把腰压弯了,也想把我往学校里送。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能给我的东西不多,能真正改变我这辈子的,可能也就是知识了。”
    陈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我一路拼了命地学。
    不敢玩,也不敢松。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在跟別人比成绩。
    我是拿分数,拿排名,拿录取通知书,拼一条能走出那个小山村的路。”
    陈瀟说到这里,眼眶忽然发红,又继续说道,“为了让我把书读下去,我爸妈这些年吃过的苦,我自己都数不过来。
    我爸刚来东海那几年,什么活重就干什么。
    別人嫌危险的脚手架他上,別人嫌累的夜班他接,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后背晒脱皮,他都不吭声。
    工地里有时候拖工资,他白天照样干活,晚上还得陪著笑脸去问。
    我妈也一样。
    饭馆洗过碗,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后来又给人做钟点工。
    別人下班了,她还得赶著去下一家。
    冬天手泡在冷水里,裂得一道一道的,洗衣粉一沾都疼,可第二天照样去。
    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家里別的都能省,读书的钱不能少。
    我上学那几年,家里吃的东西一直都很简单。
    在家里的时候,菜是自己家里种的,能省掉一些钱。
    到了东海,没办法种菜,我妈就去菜市场捡菜叶,而肉就不用想了,要等到过年才能吃上。
    可轮到我这边,资料费、住宿费、补课费,只要学校开了口,他们再难也会想办法凑。
    有一年冬天,我妈为了省几块钱车费,天没亮就走路去上班,来回一个多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她省下来的那些零碎钱,最后全都凑进了我的生活费里。
    他们不是不知道苦,也不是不知道累。
    他们只是把自己能吃的苦,都儘量先吃了,想把我往上托一点。”
    说到这里,陈瀟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有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真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適应。
    这些事,他平时从来不跟人提。
    不是觉得丟人,也不是故意藏著。
    而是穷这种东西,真过久了,很多苦就会变成日子本身,连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可今天站在这里,再把这些一点一点往外说的时候,陈瀟才发现,原来那些事根本就没有过去。
    它们一直都在。
    只是平时被他死死压著,不去碰,不去想。
    此刻一提起来,那些画面就像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天还没亮,母亲就摸黑出门的背影。
    父亲蹲在门口抽完最后半根烟,第二天真的把烟戒了。
    还有每次学校一收费,他嘴上说著“怎么又要钱”,可晚上还是会出去想办法。
    陈瀟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有些狼狈,又像是有些压不住了。
    探视间里安静得厉害。
    刘燕萍母子三人谁都没说话,可他们都能感觉到,陈瀟现在这副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压著眼泪却又不愿意让自己失態的样子,那种说著说著声音就哑下去的感觉,只有真正在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才会有。
    陈瀟说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够爭气,考上大学,毕业以后找份像样的工作,肯定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留在东海的。
    前半截,我其实做到了。
    我考进了江东大学,拿的是全额奖学金。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拿著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晚上还破天荒买了半斤滷菜,说总算熬出头了。
    我那时候也真这么想。
    再给我几年,等我毕业了,就能实现愿望了。
    可我没想到,没等到那一天,我爸身体先垮了。
    他是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最开始只是说人发沉,吃不下东西,老觉得噁心,身上也没力气。
    我妈还以为是天热,又是熬夜又是乾重活,把人累伤了,让他在家歇两天,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工。
    后来就不是累的问题了,是黄。
    脸黄,眼白黄,连手心都髮蜡,晚上睡不著,白天也没精神,人瘦得特別快。
    工地上的人看他实在不对,硬把他送去了医院。
    检查一做,医生当时看著片子和化验单,说病不是突然得的,是这些年一直拖出来的。
    平时捨不得体检,加上他这些年小毛病都靠扛,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体力活又重,身体一直在硬撑,最后一下子撑不住了,直接拖成了肝功能衰竭。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里,整个人都是木的。
    住院之后,先保肝、输液、上各种药,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那段时间人看著像是稳住了,其实也只是勉强吊著一口气。
    医生后来私下把我叫出去,说得很明白,我爸这个情况,继续治下去也只能暂时维持,真正想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肝。
    可换肝这种事,不是你想换就能马上换的,得看运气。
    匹配不上,人就只能一点点往下熬,直到熬不住。
    那段时间,我每天最怕的就是医生把我叫出去。
    因为他每次找我,基本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直到前几天,医生才终於跟我们说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肝源匹配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妈当场就哭了。
    我那时候也以为,总算看到活路了。
    可他很快又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手术费、术后用药、排异、恢復,加起来可能要接近100万。
    钱不到位,手术就做不了。
    他让我先去想办法去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