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
    体育馆直接爆炸了!
    一百二十多个学生同时开口,声浪叠在一起,六所学校的带队导师全部站了起来,通讯仪响成一片,测评师挡在警戒线前面被推得不断后退。
    “传说级?那个苍河一中的?”
    “sss评级,这玩意儿我以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
    场馆的大门从外面被人一把撞开。
    门板弹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苍河一中校长赵德坤冲了进来。
    身后跟著四名穿深黑色制式夹克的调查员,动作极快,瞬间切入人群用身体组成人墙把警戒线拉开,將那些狂热的探究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赵德坤满头大汗,领带歪了,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跑出拖拉机的声响。
    他没看各校导师,没看测评师,没看大屏幕上还掛著的那个刺眼的sss。
    直奔洛克。
    跑到面前时,赵德坤做了一件全校师生从未见过的事。
    他弯了一下腰。
    弯得不深,但对於一个掌管三千人高中的校长来说,这个弧度够谢平川记一辈子了。
    脸上的褶子挤出一种諂媚与焦急搅在一起的表情,醋里兑了蜂蜜,甜也不是酸也不是。
    “洛克同学,请跟我来,上面有人要见你。”
    语气透著点请神般的翼翼小心。
    洛克没说话,跟著走了。
    谢平川脸色铁青,紧隨其后。
    周寧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场馆,嘴巴张著始终没合上。
    身后,张瑞阳推了推眼镜,低声开口。
    “我觉得他以后不用上课了。”
    周寧转过头,表情极其复杂。
    “我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想过要上课。”
    ……
    校长室,三楼,朝北的房间。
    大门咔噠一声落了锁。
    赵德坤靠在办公桌边上擦汗,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不知道放了几次。
    谢平川两只手紧紧捏著裤缝,眼睛盯著沙发方向,脊背是直的。
    沙发上坐著那个人。
    金属框眼镜,深蓝制式夹克,胸口银色徽章上的鳶尾花纹路在日光灯下反著冷光。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看膝盖上那台巴掌大的便携终端,屏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洛克走进来的瞬间,精神力感知域无声展开,扫过这个人的灵能密度。
    无底。
    神门境初期。
    识海深处,粉色光幕飘出一行字。
    【猪养肥了,屠夫来验秤了。本巴士早跟你说了別装逼,现在好了,人家顺著网线来查水錶了。】
    洛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中年人合上终端,抬头,推了推眼镜。
    赵德坤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介绍,那人已经先说话了。
    “韩敘,市御灵协会调查科,科长。”
    十二个字,没多余一个。
    赵德坤的嘴停在半空,隨即往后退了半步,补了一句。
    “韩科长今天恰好在场,想跟你聊几句。”
    然后韩敘动了。
    神门境的精神力外放,无声无息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填满了整间校长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股压力沉甸甸地盖下来,连桌面的灰尘都被压得纹丝不动。
    赵德坤的脸刷白,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指抖了三次才捏住。
    谢平川张嘴想说话。
    喉咙被掐得死紧。
    他的精神力在韩敘面前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韩敘始终看著洛克。
    洛克坐在椅子上,呼吸均匀,心跳没变,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校服下摆没有因为灵压的激盪飘动一分。
    灵魂深处那道两世斩仙犁出来的永久疤痕无声震了一下,回应了两个字。
    就这?
    玄真道子降临时的龙吟压场,九蛟拉輦碾过天穹的灵压,是这个的一百倍。
    他连睫毛都没抖。
    韩敘等了两息。
    “你不怕。”
    “韩科长觉得我该怕?”
    洛克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
    “有趣...”
    “能不能先把气场收一下,谢老师脸色不太好。”
    谢平川往前跨出半步,试图挡在学生前面。
    “韩科长,他只是个刚觉醒的…”
    韩敘眼神扫了过来。
    谢平川喉咙彻底卡死,退回了原位。
    校长室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个表面上只有二十八点精神力的高中生在神门境的灵压下跪倒。
    或者精神崩溃。
    或者哪怕只是声音发颤。
    韩敘开口,语速很慢。
    “你的模擬舱数据,后半段全是金色乱码,系统无法解析的灵能频谱,传说级光谱溢出。”
    他顿了一下。
    “你的英灵形象,跟歷史研究院上个月刚公布的永玄战史残卷里的天公將军完全一致,连那把断成三截的斧头都分毫不差。”
    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碾过洛克的脸。
    “解释一下。”
    谢平川的拳头攥到骨节发酸,嘴唇翕动了两下,被韩敘一个眼神钉回原位。
    洛克坐在那里,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
    “觉醒的时候,契灵碑给了我一段画面,白髮,断斧,身后站著一群兽。”
    停了一拍。
    “我不懂什么是残卷,也没接触过相关资料,我只是把脑子里看到的东西拉了出来。”
    又停了一拍。
    “至於数据乱码,你应该去问造那台机器的人。”
    韩敘没接话。
    他盯著洛克的眼睛,神门境的精神力在空气中一寸寸切割,在洛克身上反覆扫了三遍。
    试图从微表情和呼吸频率里捕捉到哪怕半点撒谎时应有的微颤与灵力紊乱。
    什么都没有。
    灵能波动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五秒后,韩敘皱了一下眉。
    “一个启灵境的新生,在我面前连眼睛都不眨。”
    他手指敲了两下终端外壳,声音往下沉了半寸。
    “你要么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怕,要么就是见过比我大得多的东西。”
    洛克没回答这句话。
    韩敘盯了他最后一息,收回灵压。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鬆开。
    谢平川和赵德坤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肩膀同时往下垮了两寸。
    韩敘低头在便携终端里敲了几个字,发送,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机器的问题,我会让人去查。”
    声音压得很沉,但有密度。
    “希望你接下来的表现,能配得上今天造成的动静。”
    又停了半息。
    “同学,韩某还有一句话,苍河是小地方,但盯著这里的眼睛不少,做事低调一点,有需要隨时联繫我。”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
    赵德坤盯著那扇门,才换了一个人弹起来。
    压在头顶的泰山移走了,功利的算盘立刻接管了空出来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专属抽屉,掏出一张深蓝色资源卡重重拍在桌面上。
    “洛克同学,你这样的苗子,苍河一中有记录以来传说级契约者不超过五个案例,全部出自世家嫡系,没有一个普通生源。”
    搓了搓手,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激动。
    “学校绝不会亏待你,从今天起,每月额外供给凝神露一瓶,中阶晶核五枚,月底结算不占普通配额。”
    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卡递过来。
    “这是高级专属训练室的全天候权限,別人进不去,你隨便用。”
    谢平川没等他话音完全落地。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拧开笔帽,將洛克的名字填进全市联考校队重点培养名单的第一顺位。
    字跡重得把纸面压出凹痕。
    “拿著。”
    谢平川看著他,眼神复杂到极点。
    “三个月后全市联考,提前適应压力环境,数据记录上给你一个合理的成长曲线。”
    洛克伸出手,將深蓝色资源卡,全天候门卡,校队备选徽章,全部揣进校服口袋。
    “谢谢赵校长,谢谢老班。”
    声音客气得体,没带多少感激,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从边缘透明人到全校核心资源的合法收割,四十秒。
    赵德坤看著这个从头到尾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的学生,收东西的动作不疾不徐,转过头对谢平川说了一句。
    “老谢,你这个学生,我看不透。”
    谢平川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没有回答。
    他也看不透了...
    ……
    洛克推开校长室的门。
    走廊很长,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块。
    走出两步,谢平川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韩敘这个人不好惹,调查科的,什么都往深里挖。”
    洛克没回头。
    “知道了,老班。”
    谢平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继续跟。
    走廊另一头,有人靠在窗边。
    林若萤,苍河二中,马尾,银链,水蓝色晶石。
    双手抱臂,背靠窗台,衝著三楼校长室的方向站著,不知道等了多久。
    洛克脚步没有变,往前走。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米。
    嗡。
    林若萤手腕上那枚水蓝色晶石先动了,开始不安地高频震颤,晶石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频率彻底失控,蓝光疯狂闪烁。
    林若萤整个人定在原地。
    识海里那个两米高的持枪女將虚影,在感知到洛克身上残留的传说级因果气息的瞬间,战慄到无法抑制,枪尖直打颤。
    这种恐惧刻在灵魂最底层,跟具体的攻击无关,理智知道对方没有动手,但四肢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喊同一个字:
    跑。
    林若萤咬住后槽牙,调动三十四点精神力强行涌入识海压制住英灵的震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洛克走到她面前。
    林若萤抬起头,那双一直清冷自持的眼睛里涌动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藏得挺深。”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洛克的脚步没有停,擦肩而过,连眼皮都没有抬,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那里的人於他而言跟走廊里的空气没什么区別。
    林若萤侧过身,看著他的背影开口。
    “传说级英灵,凝神境召唤,精神力读数二十八。”
    她顿了一下。
    “这三件事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在理论上是不成立的。”
    洛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是觉得有意思。”
    林若萤的声音里带著评估的味道。
    洛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精神力感知域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水蓝色晶石,频率里混著他辨认过的底色,千分之三的永玄灵韵残留,细,但就在那里。
    “哦,你的媒介很贵。”
    林若萤挑了一下眉,没有接话。
    “高阶媒介的来源有讲究,不是所有渠道加工出来的东西都乾净,注意一下。”
    林若萤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在提醒我?”
    “隨便你怎么理解。”
    洛克继续往楼梯口走。
    林若萤在原地站了两秒,低下头看了看腕上的晶石,没说话。
    又过了十几秒,晶石才停止震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麻。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在同龄人面前被压到这种地步,差距这个词太轻了,两个人站的地方根本不在同一层。
    ……
    回到家。
    洛克反锁上门,坐在床沿,掏出手机。
    通讯仪里有三条新消息。
    谢平川发的,校队报名连结,后面跟著一句话:
    自己决定,不强求。
    赵德坤的秘书发的,资源卡使用说明,格式標准,末尾有一句被机器翻译润色过的期待你的成长。
    最后一条,御灵协会公共频道的群发通报。
    红色置顶,字体加粗,时间戳是四十分钟前。
    【紧急警报:城外东林秘境近日异兽活动频率异常上升,多处坐標出现高阶灵能波动,危险等级已由d级调整为c级。请所有正在该区域的低阶歷练团就近寻找避险点,等待协会救援调度。】
    洛克盯著这条通报。
    东林秘境。
    地图残片背面那行古体字在脑子里无声浮现:疑似存在永玄王朝时期遗蹟,波动异常,禁止凝神境以下人员进入。
    牧晚棠进秘境的时间是早上八点。
    距离现在已经超过五个小时。
    他把手机翻到牧晚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进去七天,出来再联繫,別担心。”
    “她带队导师什么水平?”
    识海里,宝宝巴士的字幕安静飘了出来。
    【凝神境中期,d级秘境绰绰有余。】
    “c级呢?”
    【c级的意思是,里面隨便蹦出来一只高阶异兽,那位导师就得考虑自己跑还是先安排学生跑。】
    【两个选项,一个都选不好。】
    洛克没有回覆牧晚棠的消息,也没有合上手机。
    又一行弹幕飘过来。
    【你今天白嫖了凝神露一瓶,中阶晶核五枚,专属训练室全天候使用权。】
    【本巴士建议你好好反思一下这件事的道德性。】
    “记帐。”
    洛克站起来,把手机放到床头,去开门。
    走廊里,某个方向的楼梯口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很轻,灵能波动极度克制但密度不低。
    洛克的感知域触碰过去,辨认了半息。
    不是校方的人,不是协会的人。
    【你今天的麻烦还没结束呢。】
    走廊另一头的拐角转过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低著头手里捏著一个信封。
    他脚步没停,走到门外,把信封塞进了门口的信件夹,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始终没有抬头。
    洛克站在门口,等那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头看了一眼信件夹。
    信封是黑色的。
    没有抬头,没有寄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