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同乐会外火光冲天,每一阵寒风都將火势吹得愈发凶猛。
    前田英二摸了摸脸颊,手上全是鲜血。
    可他感觉不到疼,在外人看来,这个日本军官左脸颊被爆炸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脖子流进领口,依旧冷静指挥。
    那辆卡车已经被烧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火光照亮了整条靶子路,也照亮了前田英二的脸庞。
    似乎现在,这位没有经歷过战爭的军官突然有了血与火的淬炼。
    远处的黑衣人已经退了,退得乾乾净净,连伤者都全部拖走。
    留给他的,只有火场里没出来的几名士兵,看样子,不是死在了那些支那人手下,就是被火烧死。
    “队长。”石田分队长小跑过来,脸上全是菸灰:“坂田分队在路口拦截了十几名赌客,他们看到苏小姐被支那人带走了。”
    前田英二眼睛微眯:“搜!”
    “嗨!”
    石田转身要走。
    “等等。”前田英二把指挥刀插回刀鞘:“今晚的行动记录,写『村上军曹等士兵在灭火时不幸殉职』。”
    石田愣了一下:“可是队长,村上军曹他们是...”
    “灭火时英勇牺牲的。”前田英二看著他:“帝国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不会死在支那人手里,明白吗。”
    石田顿时一个站定:“嗨!”
    前田英二走向街边,看著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他的內心一样,正在燃烧。
    “横山分队,沿靶子西路搜索!石田分队,封堵后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巷
    狭小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飞舞的火光时不时点亮他们离开的道路。
    沈维安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拽著南造云子的胳膊,她已经不挣扎了,脚步踉蹌,手推波纹散开变成一团乱麻,白色旗袍上黑一块红一块。
    陈啸云与罗家豪跟在后面,扶著阿进,后者的肩膀用布条扎紧,已经止住了流血。
    范仲文殿后,时不时望向身后,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赵锡明走在队伍中间,断腿眼镜掛在鼻翼上,时不时要用手去扶,他的双腿无力,只是麻木地跟在人群里,嘴里不断念叨著什么。
    巷子出口在下一个拐角,依稀可见有灯光將那扇“门”点亮。
    逃出赌场后,所有人都很沉默。
    大哥没有问,沈维安也没有回答,两人似乎都保持著这种默契。
    可这默契终究还是被打破。
    拐角的灯光开始被人影挡住,一个、两个...密集的人影直接將灯光吞噬。
    数十道影从巷口两侧涌出来,堵死了出口,他们穿著黑衣,每个人的脸上都冷酷无比。
    为首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四十岁左右,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法令纹深,中山装的左胸口袋別著一支钢笔。
    王铁头就站在他身后,看到沈维安身后的陈啸云,愣了一下,默默低下头。
    “你们辛苦了,这个女人,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贺九衡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晚上好,诸位吃了吗”。
    沈维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南造云子,整个人再次进入战斗状態。
    失去了搀扶,南造云子顿时瘫坐在地上,她没有跑,也没有哭。
    贺九衡看了她一眼:“南造云子,代號白旗袍,化名苏玛丽,我没找错人吧。”
    南造云子没有回答,手电从她脸上照过,她眼睛睁著,里面什么都没有。
    贺九衡不再看她,转向下一个:“赵锡明,外交部5级委任科员,你很好,呵呵,很好。”
    赵锡明整个人抖了一下:“我...我不是...”
    他没有说完。
    两个復兴社的人上前就准备带走两人。
    可下一秒
    陈啸云將阿进推入沈维安怀里,越过他来到最前面拦下两人,这让准备掏出甩棍的沈维安有些猝不及防。
    “嗯?你们要做什么?”贺九衡眼睛微眯,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自然蔓延。
    “人,是我们找到的,你凭什么带走?”
    陈啸云从怀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抬起头冷眼看向几人,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这么多年了,怎么復兴社玩得还是这一套?
    “哦?你们找到的?”贺九衡觉得很有意思:“你的上级是谁?叫什么?国防部给你下命令了?”
    陈啸云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小弟。
    可沈维安却没有说话,他怎么说?
    他没有上级,没有组织,他只是一名死士!
    ??
    陈啸云察觉不对,难道不是来抢功的?
    小弟不是秘密加入了復兴社吗?
    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瞪向王铁头,后者眼神躲闪,面色尷尬。
    不是復兴社,也没有身份,那小弟出现在这里的身份只剩下...
    陈啸云顿时瞪大了眼睛,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贺九衡却没了耐心,他没这个时间。
    “带走!”
    这次,陈啸云没有阻拦,他要保护小弟。
    两人上前架起南造云子,她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手脚垂著,头像断了似的歪向一边,高跟鞋在青砖地面上刮出声响,一声一声拖向巷口。
    赵锡明被第三个人拽住胳膊,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那人骂了一句,又来一人把他架起来,断腿眼镜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一脚踩碎。
    沈维安看著赵锡明被拖走,看著地上那副碎掉的眼镜,没有出声。
    怎么办?
    总不能杀光他们吧?
    人家带著国防部的命令,那自己不就成了逆贼?
    到底...谁才是正义的?
    “你们可以走了。”贺九衡说,他没有看沈维安,而是看著陈啸云,语气轻鬆:“闸北癲龙,顾竹轩的人,我替国家谢谢你们。”
    沈维安手中的甩棍被捏出“吱嘎”地摩擦声,但最终还是被他收起。
    手电筒的光一盏一盏熄灭,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火场传来的噼啪声,还有南造云子被拖走时高跟鞋刮过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
    沈维安他低下头,咬著牙关,扭过头,缓缓闭上眼睛。
    “小弟!”
    陈啸云见小弟这幅模样,竟然不自觉想起了当年。
    大哥是怎么死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更记得大哥死前跟他说的话。
    沈维安没有动,胸膛不住起伏。
    “沈维安!”
    陈啸云再次低喝,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
    “抬起头来,无非成败而已。”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重重砸在沈维安心头。
    沈维安抬起头,陈啸云一手摁在他的肩上,眼中全是关心。
    陈啸云没有问他任何问题,没有问他为什么能躲子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甩棍,没有问他为什么杀了人之后手都不抖。
    什么都没有问。
    “走。”陈啸云说。
    范仲文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满意。
    罗家豪吐出一口气,扶起阿进跟上。
    沈维安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是他从穿越到现在,自己给自己装备的鎧甲,似乎就在那句“抬起头来,无非成败而已”中缓缓融化。
    有点...温暖。
    但下一秒
    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晃了晃,一道,两道,三道。
    牛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密集的,整齐的。
    而刚刚离开的贺九衡却从巷口拐角冲了回来,王铁头紧隨其后,见到陈啸云等人的第一句就是:
    “快走,小鬼子追上来了!”
    人群急忙转向,可身后同样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半张脸还在流血的前田英二缓缓出现:
    “哦哈哟,米娜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