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本就多有大儒。平日里,也常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受荐前来旁听。
    当然,庶民是不许的。仅限世家子弟。
    但如此跳脱的外来者,王玄策和卢二郎,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小郎君在张望什么?”
    “噢。我在看这国子监里的环境。”那小郎君道。“嘖嘖嘖,真是腐败啊……”
    “……腐败?”王、卢二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国子监据有半坊,兴建到如此境地,想必要花用不少吧?”那少年郎道。
    “朝廷为国蓄才,倒是不遗余力。”
    “確实如此。”卢二郎点点头道。王玄策却是觉得这小郎君话中,带著几分讽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夫子庙外庭。
    孔祭酒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捲入了废储风波。这几日,只是闭门著书。
    今日难得要见中试学子,顺便出面传道,在这国子监中,大部分学子竟都来了。
    眾人三三两两,在这外庭中聚谈,好不热闹。最为中心者,便是三月份时揭榜中试的十余名国子监学子。
    那些中试学子们多是年轻人,此刻他们聚在一起,占据在外庭正中,满面春风,颇有挥斥方遒之感。
    “王兄可要过去?”卢二郎问道。
    王玄策摇了摇头:“他们皆是高门,我一寒门子弟,腆顏阿附,也不过自取其辱。”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道:“兄台是寒门出身?”
    “是。”王玄策面色有些不豫。
    却不料,对方竟是嘻嘻一笑,道:“那自取其辱的,该是那些高门子弟才是。”
    “所谓『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那些高门子弟,不过是依靠了门荫。似兄台这等,才是真本事呢。”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王玄策一怔,忍不住细细將这句残诗念了一遍。
    越念,越觉得颇为提气。“小郎君此言,某谢过了!”
    那卢二郎也是眼前一亮,喜道:“小郎君竟还懂诗?这诗虽不合平仄,倒也颇有可取!”
    那小郎君继续问道:“却不知那些中试者中,除了兄台,还有几个寒门子弟?”
    “……没了。国子监生想要科考取士,需先过祭酒简试荐选。监中以国子、太学、四门学为优,所荐者亦多出此上三学。似我等寒门所能入学的律、书、算三学,每年只荐选三五人。”
    “今年中试者,只某一个寒门。”王玄策道。
    “怎么国子监中,还分三六九等?”那小郎君有些惊讶。王、卢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这小郎君果真不经世事。
    遂將国子监中六门学科,各自贵贱高低,以及各类简试、遴选,乃至国朝是如何科举取士,和那小郎君草草说了一遍。
    “……就这?”
    “……如此取士,李二那廝,好意思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
    “就开通了这么点子上升通道!怪不得黄巢进长安四处找族谱。呸,昏君!”
    “小郎君说什么?”声音太小,卢、王二人没听清。
    “噢,没什么。我说吾皇圣明,留心教化。”小郎君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嘘,噤声,祭酒来了……”
    侧门处脚步声传来,外庭顿时寂静。只见孔颖达在长子孔志玄的搀扶下,与一眾国子监教諭缓缓入到庭中。
    眾生纷纷行礼,孔颖达挥挥手,自去盘膝坐在庭中槐树下的高台之上。
    诸生便也纷纷整席而坐,场面一时寂静,皆在静听孔颖达有何教诲。
    “……老狗,竟还有这么多威望。”
    “……小郎君?”
    “噢,无事。我正瞻仰祭酒风采……”
    那边厢,孔颖达缓缓开口:
    “老夫蒙先帝与今上信重,受命总裁《五经正义》,意在折中南北经义,定儒门一尊,立教化天下之准。本望以圣贤之道薰陶储君,以礼法纲常约束东宫,奈何天意难测,教诲难入。”
    王玄策似乎看到,那小郎君撇了撇嘴。
    “废太子身陷囹圄,老夫忝为其师,本当向陛下自请降罪。”他悲戚道。底下立刻响起诸多劝慰、挽留之声。孔颖达抬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奈何此生,仍有二心愿未了。”
    孔颖达声线苍老沉缓,带著几分痛心自责,目光缓缓扫过庭中一眾国子监生员,语气庄重。
    “一来,《五经正义》尚未颁行,我儒门仍分南北,未令四海士子同守一经、同循一礼。”
    “二来,便是这国子监。老夫既受陛下之命,掌管这国子监,此生,便还想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才能瞑目。”
    “祭酒高义。”眾生感佩道。
    孔颖达脸上浮现出笑意,轻捻长须。
    “虽有废太子之失,然则教导出你等栋樑,也可稍慰老夫心绪了。”孔颖达道。他低下头,看向下首那些春风得意的中试生员们。
    “你等皆是老夫遴选出的栋樑之才,如今既已中试,日后,当恪守定本,遵圣道、守臣节,为大唐尽忠效力。”
    “谨遵祭酒教诲。”一眾中试诸生道。
    “嗯。”孔颖达轻轻頷首,十分满意。
    看来,即便市井之中有些流言蜚语,也是无妨。终究只是愚夫愚妇之辈胡言乱语。
    有这国子监中诸生,再有《五经正义》,自己在儒门士族之中的声望,便会不坠。
    那竖子胡言虽然可恨,但也不过只是胡言而已。只是些许言语,还伤不到自己的声望根基……
    “祭酒受命辅佐太子,却败坏太子声名,搅乱社稷。”
    “掌国子监多年,荐选多取士族,寒门只取三五人而已。”
    “明知寒门学子无路,却视而不见、从不整飭。”
    “竟自以为唯才是举,还说,想要为大唐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大唐盛世万年……”
    “哈哈哈哈,如此才德,竟有脸自认高义,竟还想立教化天下之基……”
    “莫非教化天下,只教化士族,不教化寒门不成?”
    “如此也能做国子监祭酒,这贞观朝,还真是处处都是笑话!”
    一声嗤笑,就这般堂而皇之的从一眾生员的讚许称颂之声中传来。孔颖达听到这个在噩梦中屡次听到的声音,只觉下頜一疼,老脸一僵。
    一把白须,竟是一时不慎,被扯下了小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