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好冷......”
    “我好冷.......”
    刺骨的寒意唤醒了谢截雪。
    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漫天风雪之中。
    漆黑的云层吞没了月光,鹅毛般的大雪飞扬而下,飘落在她单薄的粗布衣衫上。
    “我怎么在这儿......”
    谢截雪茫然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让她觉得陌生。
    “好冷.......要回家......”
    “家......家在哪儿......”
    身后传来枯树倒折的声响。
    谢截雪转过头,发现身后唯一的路被枯树堵死了。
    那是她来时的路。
    “......家。”
    “小贱人,哭什么哭,这是享福的活计,城里的老爷可是——”
    疼痛袭来,迫使谢截雪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她忽的明白,她没有家了。
    父母要卖掉她,而她寧死也不要被如此折辱。
    不知不觉,谢截雪迈开了脚步。
    风雪扑打在她的身上,夺走了她那原本本就不多的温暖,身体因为无力开始摇摇晃晃了起来。
    但谢截雪没有放弃。
    冥冥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要去见一个人。
    如果自己倒下了,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一个破庙出现在了前方。
    谢截雪撑著身子,爬进了破庙的门槛。
    她甚至没有力气关门了。
    在墙角,谢截雪抱著膝盖,蜷缩了起来。
    “等在这儿,一切都会好的。”有声音告诉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声音进入门槛的声音。
    是一个少年。
    他穿著青色的长衫,背著一个装满了柴的大包,一只手提著一只死兔子,腰间掛著一把剑,有些狼狈地跨进门来。
    “这死兔子,跑这么快干什么。”
    少年骂了一句,关闭了破庙的大门。
    谢截雪蜷缩的深了一些,但莫名的不怎么害怕。
    一来,少年的年纪和她相仿。
    二来,少年生的好看极了,让她不愿意生起戒心。
    “噼啪。”
    火光亮了起来,兔子被少年架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和香味诱导著她,把她拉出了黑暗的角落。
    但她还是没有靠近,而是躲藏在角落里,偷偷地看著。
    她已经被人赶了太多次了。
    父亲瞧不起她,母亲把她当货物,哥哥想著她可以卖出去多少钱,姐姐们说当富人的奴僕没有什么不好。
    但怎么可能。
    富商买下了她,就会在乎她吗?
    人会在乎一个货物吗?
    会有人不是在乎她的用处,不是在乎她的价值,而是在乎她这个独立的个体,理所当然地爱她吗?
    毫无疑问,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她逃跑了。
    忽的,谢截雪的手一动。
    一个石子丟到了她的脚边。
    “姑娘,一起烤火吗?”
    少年问她。
    .......
    火光跳跃著,映在少年的脸上,明暗交错。
    但谢截雪没有说话。
    这一刻,画面碎了,她想起来了一切。
    “物华。”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出现在了谢截雪的脸上。
    潭水边的谈话,大比前的爭斗,庙会时的玩闹,桃花树下的花环......
    以及,最后刺穿她身体的利刃。
    火光熄灭了,一切重归黑暗。
    谢截雪低下头,看到了身上巨大的伤口。
    剧烈的寒意从胸口弥散开来,身体的温暖如沙子从指缝间滑落——既抓不住,又留不下。
    谢截雪的手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
    莫名的,谢截雪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生命的尽头了。
    但奇怪的是,当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却不恐惧了,只是感到遗憾——
    她还没有告诉林物华,自己想说的那些话。
    但忽的,些微的庆幸又涌动了上来——
    “如果告诉了他,物华记住了,该多伤心啊。他以后要娶妻的话,要怎么办呢?”
    然后是担心——
    “会有人如我一样爱他吗?会有人像我一样监督他修炼吗?”
    “如果那个人不会说话,让他生气了,怎么办呢?”
    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嫉妒——
    “物华,会像对我一样,对另外一个人好吗?”
    莫名的,一种巨大的悲切涌了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將再也见不到林物华了。
    那个在风雪中递给她半个兔子的人,会担忧她穿的冷不冷的人,替她取名的人,为她编花环的人。
    ——她的——爱人。
    “不,我不要......”
    她无声地呼唤。
    但寒意不会因她的意志而改变,要夺去她最后的温暖,將她拉入那至深的寒渊中。
    “物华,我......”
    於是她开始祈祷,反抗,挣扎。
    哪怕只是在心中,也要再见他一面。
    火光亮了一瞬。
    火光中,出现了林物华的剪影。
    “你冷吗?截雪。”
    “物华,我好害怕……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不要忘了我。”
    火光如是回答:“不会的。”
    在火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一股灼热的暖流在谢截雪的心口炸开。
    “我绝不离弃你。”
    世界消失了。
    ......
    在剧烈的疼痛中,谢截雪睁开了双眼。
    她动了动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玉台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锦被。
    “我......没死吗?”
    谢截雪恍惚地开口,再次动了动,想要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很慌。
    剧烈的疼痛阻止了她——全身都在痛。
    从骨头到血肉,从经脉到臟腑都是如此,像是被千刀万剐之后又重新拼合。
    有人走了过来。
    是剑宗宗主初寒宵。
    “截雪,你的身体还没恢復,新的剑骨正在適应你的身体,你要休息。”
    谢截雪:“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停滯了。
    什么是......新剑骨。
    剑宗还有其他人,有新的剑骨吗?
    她骤然捂住了胸口。
    一种独特的饱足和充盈的感觉从胸口传来。
    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胸口传出,带来一种熟悉的温暖。
    谢截雪艰难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
    玉台两侧,肃立著数十道人影。
    那些人谢截雪全都认识——是太上剑宗的长老们。
    但越是如此,谢截雪越是慌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剑道至尊们,此刻全都站在她的玉台两侧,恭顺地一言不发。
    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谢截雪从未见过的神情。
    有什么很坏很坏的事情发生了,但她不知道。
    她扫视一圈,心彻底沉了下去。
    林物华不在。
    “物华呢?”
    谢截雪眼睛一扫,发现长老们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而初寒宵,她的师尊,太上剑宗的当代宗主,正在用一种悲悯的神情看著她。
    “宗主,物华去哪儿了。”
    谢截雪將手抬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胸口的温暖如常,却熟悉得让她恐惧。
    “师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林物华呢?”
    “你告诉我啊,初寒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