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古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陆伯母的怀里,眾人围在周围,一个个眼圈发红。小古悲从中来,將头埋进陆伯母的怀里,失声痛哭。眾人默然不语,陪著小古落泪。
    哭罢多时,小古伸衣袖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道:“温大哥,安重诲一家现在何处?”温儒寧道:“安重诲和他的夫人以及两个儿子早已被明宗处死。”
    小古又道:“那么明宗叫什么名字?他的子孙还有谁?”温儒寧道:“明宗名叫李嗣源,四年前驾崩。他的子孙……已不知去向。”温儒寧觉得小古现在很不冷静,迁怒於李家子孙不大妥当,便用“不知去向”搪塞小古。
    小古呆呆地站在原地,悵然若失,一腔怨恨积鬱在胸中,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陆伯母流著泪搂过小古,道:“小古,不要这样,大家都很担心你,伯母心里会难受。”
    小古木然道:“陆伯母,我该怎么办?我想做点儿什么,我能做什么?”陆伯母道:“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要做,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就够了。”小古无所適从地道:“不,我要做,一定要做!我……我……去做菜了。”小古挣脱陆伯母的怀抱,蹣跚著向后厨走去。
    “小古!”袁华一声断喝,“你不觉得任圜一案还有很多疑点吗?你难道就不想弄清楚当年之事的详情吗?”
    小古一愣,转身向袁华道:“什么疑点?还不够清楚吗?”袁华道:“小古,你先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解释。”
    袁华走上前,拉著小古坐下。小古道:“我听著呢。”袁华道:“胡云山作为大內侍卫统领,保护皇上责任重大,怎能將你时常带在身边?况且皇宫不是你能隨便出入的,胡云山又怎能將你带进宫里?这不符合常理,还有,你的父母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为何不亲自教你?况且那时你年纪幼小,父母又怎么捨得將你交给胡云山?”
    袁华的提醒犹如醍醐灌顶,令小古一下子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小古默默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道:“这其中的原委还有人知道吗?事隔这么多年,我能去哪里寻找答案呢?”
    温儒寧抚著小古的肩膀,道:“小古,我方才所言或有不实之处,毕竟是道听途说而来,若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还需你亲自去证实,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位当朝高官,这个人定然知道当年之事。”
    小古精神一振,道:“温大哥,这位高官是谁?”温儒寧道:“他叫冯道,便是当朝宰相。此人先后为两个朝代、五位皇帝效力,包括当今的高祖皇帝。当年发生冤案时,冯道与任圜、安重诲同朝为官,且身居要职,恐怕没人比他知道的更多了。”
    小古站起身道:“好!我这就去京都找这位冯宰相。”陆伯道:“你先冷静冷静,这事不能操之过急,还需从长计议,去京都我不反对,只是担心你一旦有个闪失,这血海深仇如何去报?別忘了,胡云山为你而死,北海双鹰还没有血债血偿,杨可和杨心至今下落不明,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就这样说走就走,出了事又对得起谁?”
    陆伯的一席话说得眾人频频点头,也让小古彻底冷静下来。小古暗道:“真该死!我怎么能如此自私,置大家的关心於不顾?报仇之事著急又有什么用?只要我小古活著,总有一天会让那些丧尽天良之辈血债血偿!”想到这里冲大家团团一揖,道:“小古糊涂,令大家担心了,等我想好了再做打算吧。”
    眾人见小古恢復如常,一颗心才算落了地。温儒寧道:“北海双鹰杀了胡云山吗?这事从何说起?”
    小古忽然想到一事,向温儒寧道:“温大哥,我便是当年被胡云山舅舅背出皇宫的那个孩子。”温儒寧道:“这个我已看出来了。”小古接著道:“为了自身的安全,小古只能將很多事憋在心里,不过我信得过温大哥,说出来也无妨。”
    温儒寧忽然笑道:“你有什么不安全的?四年前明宗驾崩,閔帝登基,已为你父亲平冤昭雪,並追赠『太傅』,你与胡云山早已不是什么朝廷钦犯。”
    小古闻听,心里悲喜交加,悲的是任家忠君为国,却惨遭屠戮,即使平冤昭雪也难以死而復生;喜的是自己不必再东躲西藏,可以堂堂正正做人,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了。
    袁华忽道:“怪不得小古在竹山的这几年安然无恙,原来在北海双鹰眼里,小古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小古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暗道:“好险!总算天可怜见,让我躲过了一劫。”当下小古简略说了下杨家灭门一事。温儒寧听得唏嘘不已。
    温儒寧想了想,忽向小古道:“小古,敢不敢再与我打个赌?”小古道:“温大哥想赌什么?”温儒寧道:“有一道京都名菜,我告诉你所用食材,若是你能做出京都的味道,我便修书一封,介绍你与冯宰相认识,若是你做不出来,便只能等上个三年五载,直到你长大成人后再去京都了。”
    小古心里感激温大哥处处为自己著想,点头答应道:“温大哥的好意,小古怎会不知?这个赌小古是非打不可的,只是没有京都酱汁,又怎能做出京都的味道?”
    温儒寧笑道:“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上我的当,实话告诉你,用不用酱汁倒是其次,你能把这道菜的关键所在做出便算你贏。”顿了顿,又道:“记好了!食材是红薯和猪肉,调料可自行搭配。”
    小古觉得奇怪,用这两样食材做菜,还从未听说过,便道:“温大哥所说的关键所在,便是要我做出什么特別的味道吗?”温儒寧道:“这道菜的关键之处在於『晶莹剔透、肥而不腻』,你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小古的好胜心被温儒寧激起,叫道:“好,用不了多久,我便教温大哥输得心服口服!”温儒寧也道:“好,期待你早日前往京都!”
    眾人就此道別。唯独袁华拉住了织女,道:“我有话问你。”夏老头儿装作没看见,自行回了家。温儒寧向二人微笑示意,与公主手牵手走出酒馆。
    袁华与织女心里说不出的甜蜜,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袁华问织女:“怎么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所有困难到你这儿都迎刃而解。”织女道:“这都是儒寧的主意。”
    袁华惊讶道:“温兄做事高深莫测,令人不得不服。”织女道:“儒寧是个君子,到我家去过多次,开始我不愿见他,后来爹爹竟不与我商量,直接將他领到我的书房,在书房里,我们先谈论一些书籍,我对他的学问还是相当折服的,后来又谈到我们之间的事,儒寧坦言,已得到消息,仁安公主要来竹山找他,公主不会放过他的,这辈子恐与我无缘了,倒不如自己做个好人,成全我们,不过他又说,他不想放弃我这个朋友,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一是逼公主做出让步,为自己保留一丝希望,二是怕公主加害於我,教你来保护我,三是教爹爹不敢再干涉我们的事,四是將今日之事宣扬出去,好教竹山城的吴良兴之辈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袁华尚有疑惑,问道:“公主答应温儒寧可以娶你,怎么能说成全了我们?”织女道:“笨死了!与公主共侍一夫,我能答应么?”袁华道:“这么说,温儒寧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织女摇头道:“温兄的本意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以后可以来我这里不受公主的约束,应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
    袁华一喜,故意道:“若是公主死了呢?”织女气道:“我嫁过去,你爱干嘛干嘛去吧!”袁华道:“那我不如死了算了。”织女道:“就你现在的表现,不合格,我先回了。”
    袁华搂过织女,道:“別生气,这辈子你休想走掉了。”织女心里一甜,静静地与袁华相拥。
    小古乾咳了一声,道:“肉麻死了,羞死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没想到你们是这种人!”小卉道:“我觉得这样才像是一家人啊。”
    陆伯母已去了后厨。陆伯本埋头柜檯內,听小卉这样说,赶紧向袁华与织女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赶快走吧,莫教坏了小孩子。”
    织女忽觉失態,脸上一阵发烫。袁华冲大家挥挥手,携织女走出酒馆。
    到了外边,袁华又感慨道:“温儒寧是个好人,可惜身不由己。”织女道:“他不能只为自己活,他的家族都在皇上的手里,有时不得不做出牺牲。”袁华道:“不为自己活,才会更勇敢,今后我会为你而活。”织女道:“你的雄心壮志不在竹山,我看得出来。”袁华道:“与你成亲,我便永远守著你,这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织女道:“成亲之事,以后再说吧,温儒寧会伤心的,咱们不得不考虑他的感受,也可以说,他会告诉咱们一个合適的时机成亲。”袁华道:“好吧,看在他为我们铺平道路的份上,这件事便由他说了算。”
    织女问道:“下午去哪里?”袁华道:“哪里也不去,除了你家。”织女道:“嗯,带小卉一块过来,我教他读书。”袁华道:“我先去,等我待够了她再去。”织女道:“小卉还要照看酒馆,你往后排队去。”袁华道:“我还要去府衙挣安家费呢。”
    织女一愣,隨即明白过来,笑道:“得了吧,你挣的钱不够你喝酒的,没钱就不能安家了?”
    袁华心下感动,握著织女的手道:“我定会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织女头一低,娇羞地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二人已好久没有这么聊过天了,站在门口说了个没完没了,谁也不愿离去。
    不远处一位老大娘拄著木棍,蹣跚而来,走到织女跟前,道:“姑娘,给点儿吃的吧。”忽然一跤跌倒,竟爬不起来。袁华与织女赶紧扶老大娘靠墙坐下。袁华向里面叫道:“小古,拿些吃的来。”
    小古端出一碗稀饭,递给老大娘。老大娘饿得狠了,只两三口便喝了个精光,挣扎著站起,道:“多谢好心人相救!”织女道:“大娘家住哪里?还有没有亲人?”老大娘道:“我住在乡下王家庄,是来找我儿子的。我儿子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来这里好几天了,身上的乾粮早已吃完,已经饿了两天了。”
    此时不少路人过来围观,忽有路人说道:“老大娘怪可怜的,好心人就帮忙帮到底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把老大娘扔在街上於心何忍?”围观人群中大多都点头称是,觉得言之有理。
    此人得到眾人的支持,还来劲了,又道:“一看姑娘就是心地善良之人,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行善积德,福及子孙。姑娘今日救人於急难,他日定会富贵於人前。”眾人交口称讚:“有道理,有道理。”
    织女缓缓站起身,向那人道:“我若不救人倒成了我的不是,我若救了人倒成了你的功劳。你很善良,动动嘴皮子便能救人,不过你要记住,救人是靠做的,不是靠说的,不要用你的善良来要求別人做事,要救你便过来救,不救的话请你闭嘴!”那人脸一红,不敢再吱声。
    织女向袁华道:“將老大娘扶到我家吧,我照顾她方便些。”袁华点点头,与小古搀扶著老大娘进了织女家。围观眾人对织女既敬且佩,没人再去理会说便宜话的人。
    小古对织女姐姐更是佩服地五体投地,暗想:“有些人能说会道,总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做。织女姐姐则是既能说又会做,真是厉害!”忽又想到:“袁大哥可要小心了,以后若是与织女姐姐吵架,那可是自討苦吃,根本没有贏的可能!”
    织女问老大娘:“大娘,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来城里所为何事?”老大娘道:“我儿名叫王生,今年二十五岁,三个月前为了小丫来到城里,便再也没有回去。”织女问道:“小丫是谁?”老大娘道:“我家邻居的女儿,乳名叫小丫,大名叫王美丫。小丫与我儿从小要好。可是她的父母贪財,將她嫁给了城里的黄家做了续弦。我儿气不过,便来找黄家理论,这一去便没有了音讯。”
    袁华与小古对视一眼,均想:“又是黄家。”袁华问老大娘:“哪个黄家?”老大娘道:“城里有几个黄家?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只是听说这个黄老爷是竹山城里最有钱的財主。”
    袁华又问道:“您去黄家找过儿子吗?”老大娘道:“去过,只是连大门都没能进去,也没见到我儿子。”
    袁华欲待再问,忽见赖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袁捕头,黄家大小姐遇害身亡。”袁华衝口道:“哪个黄家?”赖冲道:“就是竹山城最有钱的那个。”袁华一听,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山雨欲来风满楼,竹山城要出大事了!
    袁华向赖冲道:“前面带路。”便向外疾走。“袁大哥!”小古在后面喊道。袁华道:“什么事?”小古道:“我也想做捕快。”袁华道:“以后再说!”不等小古说话,隨著赖衝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