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麓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停住了。
    “算了。”她说,“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次之后,白麓连偶尔的消息也不发了。
    庆霄更是不会主动发信息的。
    身份悬殊的两个人,不可能像故事里的男女主角那样最后彼此相拥。
    故事是故事。
    现实是现实。
    见面以为是重温旧情,然后旧情復燃。
    结果发现,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电脑屏幕上的生意参谋还在跳动。
    单品访客数一千六百三十二,支付买家数五十四,加购率百分之十四点三。
    2013年。
    一切重新开始了。
    庆霄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重新来过,一来重新享受自己的来时路。
    上一世是个平平无奇的淘宝店主,一个loser,这一世,他要成为王者。
    二来,他要带著白麓追逐她的明星梦。
    上辈子的山顶上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世,他想要看看。
    山顶之上,最终还是一个人。
    还是两个人並肩而立。
    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门口堆著八十几个快递袋,等著明天圆通来收。
    窗外的九堡,凌晨的夜色很深。
    庆霄站起来,把剩下的快递单整理好,用皮筋捆成一沓。
    手背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他按了按,没按下去,乾脆撕掉了。
    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不疼了。
    白麓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白麓“哇”了一声:“我看到你朋友记录了,今天发八十多个!庆老板你发达了!”
    “这点订单小雨点罢了。”
    “什么叫小雨点?你之前一天才发几个?”
    庆霄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整理快递单一边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问我发几个包裹?”
    “不是。”白麓的声音变得有点支支吾吾,“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刚才那个模特公司又给我打电话了。”白麓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上次那个,让我去拍四季青档口的掛板,两小时六十件那种。”
    庆霄的手停住了。
    “上次拍完,我全身长了好多红点点。”白麓的声音闷闷的,“那个档口的衣服,面料特別差,化纤的,不透气。我穿了六十多件,从里到外全是那种廉价面料,拍完回去洗澡,热水一衝,全身痒得我差点哭出来。”
    她顿了一下。
    “我挠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胳膊上、后背上、脖子上,全是红点点。我涂了好几层遮瑕才盖住。”
    “然后呢?”庆霄的声音沉下来。
    “然后我今天又接到他们电话了。说档口又上了一批新款,让我明天去拍。”白麓的声音带著一点委屈,“我说我不想去。他们说,你不想去有的是人想去。我说那你们找別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白麓的声音轻轻的:“庆霄,我以前从来不敢拒绝的。再累再苦我都接,因为怕得罪人,怕下次人家不找我了。”
    庆霄开口:“那你今天怎么有底气拒绝了?”
    “可能……是你给我的底气吧。”
    白麓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你那个爆款一天卖五十多单了,你说这个月帮我还一半的债。我就想……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拼了。那些特別差的衣服,穿上去浑身痒的,我是不是可以不穿了。”
    庆霄把快递单放下,拿起手机。
    “你做得对。”
    “真的?”
    “那种垃圾面料的活,以后全部拒绝。”
    白麓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拒绝了这个,万一没有別的活了怎么办?”
    “那我给你多一点底气吧。”
    “什么呀?”
    “我把我们的店铺打到行业top,让你这个模特一举成名。”
    白麓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样很多商家慕名而来,”庆霄说,“你不仅可以开高价,还能挑商家。面料好的才拍,面料差的统统滚蛋。那些化纤的、不透气的、穿了全身长红点点的垃圾货,碰都不碰。”
    白麓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轻轻的,带著一点鼻音。
    “嘻嘻,这个好。不管能不能实现,听著都开心。”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庆霄。”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了。”
    “那变好了,还是不好了?”
    “你当然是像你打的爆款一样,好到爆了了啊。你挣钱替我还债,出去拿货手皮磨破了不管不顾还给我带好吃的,还要把我的模特名气打出去……”
    “天啊,我都不敢想,这是你可以说出来的话,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掛了。
    庆霄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生意参谋还在跳动,酒红色毛衣的单品访客数已经涨到了一千六百八十。
    他想起上辈子的白麓。
    不是后来那个站在春晚舞台上、微博粉丝两千万的大明星白麓。
    是那个在九堡出租屋里,全身长满红点点的白麓。
    上辈子的庆霄很平凡,其实也很窝囊。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著她为了还债,什么单子都接,什么苦都吃。
    两小时六十件的掛板,化纤面料不透气,穿上去浑身痒。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单子,白麓没得选,一单又一单的接。
    全身红成一片又一片,她挠了一晚上又一晚上。
    后来胳膊上、后背上、脖子上,全是红印。
    后来她过敏越来越严重。
    有一天晚上,白麓给他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庆霄,我在医院。”
    他赶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左手手背上扎著针,输液瓶掛在头顶的架子上。
    她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被她挠破了,结了薄薄的血痂。
    “没事,就是过敏。医生说打完点滴就好了。”
    庆霄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看著她手背上的针头,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白麓拍了猫的树的微电影。
    那时候她已经做了快两年的淘宝模特。
    从一个什么单子都接的新人,变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熟手。
    她的照片在四季青的档口里掛著,在淘宝店铺的详情页里放著,在无数个爆款的评论区里被买家夸模特好漂亮。
    猫的树的导演就是在那些照片里看到她的。
    他通过苏姐找到她,说想请她拍一部青春题材的微电影。
    那部微电影叫《可惜没如果》。
    白麓在里面演一个暗恋隔壁班男生的女孩,戏份不多。
    微电影发到网上以后,点击量意外地好。
    白麓的微博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
    於正看了猫的树的作品,里面百分之八十的女主角都是白麓,他约她面试。
    白麓在车上给庆霄发消息:“如果我选上了,就要去bj了。”
    庆霄回:“那就去啊。”
    她选上了。
    签约欢娱以后,白麓搬去了bj。
    庆霄留在杭州,继续开他的淘宝店。
    从白麓过敏住院,到猫的树,到於正签约,到《周生如故》,到《警察荣誉》,到春晚。
    这一路,他庆霄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窗外的九堡,凌晨的夜色很深。
    “白麓。”
    “这一世,你不是一个人奋斗了。”
    “这一世,咱也体验一下刘艺菲,景田的演绎生涯待遇,当一当所谓的资源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