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序的脸色微微一沉,“周兄,慎言。”
    周同僚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实话,那沈氏再有钱,也是个冷心冷肺的,哪里比得上这样温柔小意的?男人嘛,要的不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裴时序没有说话,心里却莫名有些受用。
    是啊,沈瑶华什么时候对他这样温柔过?她永远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永远有自己的主意,永远不需要他。
    而白鶯鶯……
    他想起方才那个温柔的回眸,心里微微一动。
    周同僚又说了几句閒话,便告辞了。
    他走后,白鶯鶯重新端了茶进来,跪坐在裴时序脚边,替他斟茶。
    “少爷,周大人走了?”
    裴时序“嗯”了一声。
    白鶯鶯轻声道:“周大人方才那些话,少爷別往心里去,奴婢身份卑微,能伺候少爷就是福分了,不敢奢求別的。”
    裴时序低头看著她。
    她垂著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他忽然问:“你觉得沈瑶华如何?”
    白鶯鶯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又低下头去,“奴婢不敢妄议少夫人……”
    “她不是少夫人了。”裴时序打断她,“说。”
    白鶯鶯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奴婢觉得……沈小姐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只是奴婢听说,她如今与那揽月阁走得极近,那揽月阁背景神秘,听说背后是京城的势力……”
    “沈小姐一个女人能搭上这样的关係,难道只用会做生意就行吗?当然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裴时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鶯鶯继续道:“奴婢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替少爷不值,少爷对她那么好,她却……”
    “够了。”裴时序打断她,语气有些烦躁。
    白鶯鶯连忙低下头,“是,奴婢不说了。”
    裴时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从前两人成亲后,他也听沈瑶华提起过几次揽月阁,大多是生意上的事,只是沈瑶华似乎也没见过那位公子。
    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公子,凭什么跟沈瑶华做这么大的生意?
    还有那个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的男人。
    他是什么来歷?为什么沈瑶华那么信任他?连去祠堂和离都带著。
    裴时序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阴沉得可怕。
    第二日,裴时序去衙门当值。
    走到廊下时,正好听见几个下属在角落里说话。
    “你们听说没有?沈家商行最近动静可大了,每隔几日就是成艘成艘的货往船上运,那排场,嘖嘖。”
    “我也听说了,那么多货,东家也不怕收货的人变卦?万一货砸在手里,那可是真金白银。”
    “害,你懂什么?收货的是揽月阁,来头大著呢!你没看见那些货往哪儿运?京城!揽月阁背后是什么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说起来,揽月阁的东家可从来没露过面,我听说那人神神秘秘的,连沈东家都没见过真容。”
    “那有什么?没见著人,货不照样收?说不定人家看上的不是货,是沈东家这个人呢。”
    几个人笑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曖昧。
    裴时序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他重重咳了一声。
    那几个下属回头,看见是他,连忙收了笑,躬身行礼,“裴大人。”
    裴时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当值的时候,嚼什么舌根?都散了。”
    几人诺诺退下,走过他身边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时序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公文。
    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往公堂走去。
    可这一整日,他什么也做不进去。
    下职后,他鬼使神差地往城东走去。
    那条街上,有一家沈家商行名下的首饰铺子。
    他记得,沈瑶华以前常去那里,说是要亲自看样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或许只是想看看,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
    夕阳西斜,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裴时序走到那家铺子门口,正要往里看,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铺子里,站著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冷峻的侧脸——是那个叫阿屿的男人。
    他正站在柜檯前,听掌柜的介绍什么东西。
    掌柜的满脸堆笑,手里捧著一支簪子,说得眉飞色舞。
    阿屿垂著眼,看著那支簪子,听得很认真。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伸出手接过那支簪子,放在手里端详,目光专注得近乎温柔。
    裴时序站在门外,看著这一幕,忽然冷笑了一声。
    隨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的,这支簪我要了。”阿屿话没说完,余光瞥见来人,並没有在意。
    裴时序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簪子上,唇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我当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十足的轻蔑,“这不是瑶华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吗?”
    阿屿没有看他,依旧垂著眼端详那支簪子,仿佛他说的话与己无关。
    掌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有些僵。
    他认出了裴时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时序见阿屿不搭理他,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挡在阿屿和柜檯之间,“怎么,拿著沈瑶华的银子,来给哪个相好的买簪子?”
    阿屿这才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那样扫了一眼,然后又落回手里的簪子上。
    裴时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甚至觉得这个阿屿看他都不是在看人,而是路边的一条狗、一个土堆。
    可他凭什么?!
    掌柜的连忙打圆场,“裴公子误会了,这位公子是来给东家挑簪子的,方才还问东家喜欢什么样式,我正给他介绍呢。”
    裴时序一愣,隨即冷笑出声。
    “给沈瑶华买簪子?”他看著阿屿,目光里满是讽刺,“你?”
    阿屿把簪子放回掌柜手里,转过身,正面对上他。
    “有何不可?”
    裴时序上下打量著他。
    一身玄色衣袍,半旧不新,腰间掛著把剑,脚上穿著双寻常的靴子。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
    “你配吗?”裴时序一字一句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来歷不明的护卫,靠著沈瑶华的施捨过日子,她赏你口饭吃,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