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又看向王五,“王五,你呢?你可记得那日是几月几日?”
    王五比赵三还不堪,被问了几句,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收回目光,看向裴鸣,“大人,这两位证人,连最基本的日子和细节都说不清楚。这样的证词,也能算人证?”
    裴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证人是假的,是他让人临时找来的,隨便教了几句就拉来充数。
    可他没想到,沈瑶华一个妇人面对审讯会这般冷静,问得如此细致。
    “沈氏。”他缓缓开口,“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沈瑶华垂下眼,“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据实以对,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若只凭两个连日子都记不清的所谓证人,就要给民女定罪,民女不服。”
    裴鸣盯著她,目光阴沉得可怕。
    公堂上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裴鸣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据实以对。”他站起身,走下公案,慢慢踱到沈瑶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沈瑶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以为,本官只有这两个证人?”
    沈瑶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裴鸣等了等,没等到她求饶,也没等到她慌乱。
    “沈氏,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肯低头认错,將你沈氏商行的不当所得都充公上交,本官可以从轻发落,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阴鷙,“这勾结山匪的罪名,够你吃一辈子牢饭。”
    沈瑶华静静地听著。
    堂上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清冷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大人,民女无罪,认错二字,无从说起。”
    裴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起惊堂木,正要拍下,公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靛蓝长袍,面容清秀,步伐沉稳,正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
    裴鸣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起。
    “何人擅闯公堂?”
    欧阳掌事走到堂中,向裴鸣行了一礼。
    “草民揽月阁欧阳,见过裴太守。”
    裴鸣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惊堂木,声音冷了几分。
    “揽月阁的人,来本官的公堂做什么?”
    欧阳掌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回太守,草民奉我家公子之命,来为沈东家送一份证据。”
    裴鸣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证据?”
    欧阳掌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陈主簿。
    “证据证明,沈东家勾结山匪一事,纯属诬陷,而诬陷她的人,正是陈主簿。”
    陈主簿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欧阳掌事没有理会他,只是看著裴鸣。
    “太守大人,这份文书里,是陈主簿收买赵三、王五二人做假证的证词,以及陈主簿与他们往来的书信,大人一看便知。”
    陈主簿的脸涨得通红,几步衝到欧阳掌事面前,伸手就要夺那份文书。
    “你血口喷人!”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两个衙役架住了。
    裴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盯著那份文书,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接了过来。
    公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跃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赵三和王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沈瑶华站在堂中,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揽月阁的公子。
    又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怎么会提前准备好这些证据?
    裴鸣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到最后,他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陈主簿。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陈主簿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下官冤枉!下官没有——”
    “闭嘴。”裴鸣的声音不大,却让陈主簿浑身一颤。
    裴鸣又看向跪在一旁的赵三和王五。
    “你们二人,本官再问一次,那日的证词,到底是真是假?”
    赵三和王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欧阳掌事適时开口:“太守大人,这二人已经被陈主簿收买,若大人再问,他们自然还是那些假话,不过——”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他们二人亲笔画押的口供,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主簿是如何找到他们,给了多少银子,教他们说什么话,大人可以比对笔跡,也可以传唤他们的家人作证。”
    赵三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主簿。
    “陈大人!您不是说这事万无一失吗?您不是说——”
    “闭嘴!”陈主簿厉声打断他。
    可已经晚了。
    裴鸣看向陈主簿,很快就选择了弃车保帅。
    公堂上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许久,裴鸣才开口。
    “来人,將陈主簿押下去,革去官职,听候发落,赵三、王五二人,收买做假证,各杖三十,逐出匀城。”
    两个衙役上前,把陈主簿架了起来。
    陈主簿挣扎著喊道:“大人!大人饶命!下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陈主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被拖了下去,赵三和王五也被押了下去。
    公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裴鸣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鸣沉默了片刻,才道:“沈氏,既然有人为你作证,证明你是被诬陷的,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沈瑶华平静地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欧阳掌事跟在她身后,也退了出去。
    踏出衙门,挽棠和拾云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眼泪汪汪地喊著“小姐”。
    沈瑶华拍拍她们的手,“没事了,回家再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裴时序。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沈瑶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沈瑶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时序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后不后悔?”
    沈瑶华微微一怔,“什么?”
    裴时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和离,你后不后悔?”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裴公子,我沈瑶华,从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
    说完,她越过他,继续往外走去。
    身后,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