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裴府里却灯火通明。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著箱笼包裹,脚步声杂乱,却没有人敢出声,整个府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裴老夫人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色阴沉,她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下人,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敲著地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夫人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裴鸣从內室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书,他看了看厅里的情形,沉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管事的上前稟报,“回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马车也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裴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不走!凭什么要我走?我不走!”
    是裴时序的声音。
    裴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往外走去,裴老夫人和裴夫人也连忙跟上。
    院子里,裴时序正站在马车旁,满脸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他挥著手,不让下人把东西往车上搬,“我说了我不走!你们聋了吗?”
    几个下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鸣走过去,沉声道:“时序,你闹什么?”
    裴时序转过头,看著他,“父亲,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匀城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裴鸣看著他,目光冷了下来,“你不走?你留下来做什么?继续去沈家门口站著?继续让全城的人看你的笑话?”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梗著脖子,不肯低头,“那又怎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们管!”
    裴鸣冷笑一声,“你自己的事?你以为你那些事,只是你自己的事?你知不知道,你那些事已经连累了整个裴家?”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继续道:“你以为瑞王为什么要找上我?是因为我裴鸣有本事?是因为我裴鸣值得他拉拢?不是!是因为裴家在匀城扎根多年,是因为我有用!可如今呢?如今你这个样子,整天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满城的人都在看笑话,你觉得瑞王还会看得上咱们?”
    裴时序的脸色白了。
    裴鸣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失望,“时序,你是裴家的长子,我本以为你能撑起这个家,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怎么管这个家?”
    裴时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筠芷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她看著裴时序,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恨,“兄长,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不爭气,咱们全家才落到这个地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上车!”
    裴时序看向她,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筠芷,你——你也这么说我?”
    裴筠芷冷笑一声,“我不这么说你,还能怎么说你?夸你有情有义?夸你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兄长,你醒醒吧!沈瑶华早就不要你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人更看不起!”
    裴时序的脸涨得通红,他指著裴筠芷,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给我闭嘴!”
    裴筠芷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可她不甘示弱,梗著脖子道:“我为什么要闭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疯了你知不知道?”
    裴时序忽然大吼一声,衝上去就要打她,裴筠芷尖叫著往后躲,几个下人连忙上前拦住他,场面乱成一团。
    裴鸣的脸色铁青,他上前一步,厉声道:“来人!把少爷按住!”
    几个护院上前,七手八脚把裴时序按住了,裴时序挣扎著,嘴里还在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裴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时序,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直起身,对那几个护院道:“把他丟下。”
    裴夫人愣住了,“老爷——”
    裴鸣没有看她,只是道:“他既然不愿意走,那就留下,咱们走。”
    裴夫人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拉住裴鸣的袖子,“老爷,时序他——他是咱们的儿子啊!”
    裴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不能再由著他胡来,他留下,或许还能清醒一些,跟著咱们走,只会把所有人都拖死。”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鸣挥了挥手,“走。”
    下人们不敢再耽搁,纷纷上了马车,裴老夫人被人扶著上了车,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裴时序一眼。
    裴夫人走到裴时序面前,蹲下身,看著他,眼泪流了满面,“时序,娘给你留了些银子,放在你屋里柜子最下面,你——你要好好的。”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满是不解,“娘,您也要走?您也要丟下我?”
    裴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时序,娘也不想走,可你爹说得对,你再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的,你——你好好想想吧。”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裴时序被按在地上,看著那些马车一辆一辆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在那里。
    护院们见他不再挣扎,也鬆开了手,退到一边。
    裴时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爬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府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格外淒凉。
    裴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同一时刻,沈家却是一片寧静。
    阿屿从昏迷中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沈瑶华正坐在床边。
    她端著药碗,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醒了?”
    阿屿点了点头,想起身,却被她按住,“別动,你伤还没好。”
    阿屿没有再动,只是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