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青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欧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暗暗感慨,这一个个的,都是人精。
    谢容屿从那间小院出来时,天色尚早,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他绕开正街,走小巷往沈家方向去,走了没多远,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对面那间铺子,正是沈家商行名下的一间绸缎庄,透过敞开的门窗,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而那个站在柜檯前、正低头翻看帐册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沈瑶华。
    谢容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巷口的廊柱后头,他站在阴影里,看著对面那个正专注於帐册的人,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方才在院里,他们还在商议京城的事,商议他什么时候该走,此刻看著她,那些话就像堵在了喉咙里。
    沈瑶华翻完一页帐册,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巷口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个躲闪的身影,虽然快,可她看见了。
    她没动,继续低头看帐册,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片刻,谢容屿从巷口走出来,往绸缎庄门口走去,他没有再躲,只是站在门口,等著她忙完。
    沈瑶华又翻了几页帐册,跟掌柜交待了几句,才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人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他开口唤了一声,“阿姊。”
    沈瑶华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呢。”
    谢容屿看著她,“阿姊一直没回去,我来看看。”
    沈瑶华无奈地笑了,“我这是正常出门,去商行处理些事,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你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谢容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那点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嘆了口气,“行了,来都来了,正好,帮我拿东西。”
    她转身进了铺子,谢容屿跟在她身后。
    掌柜的见沈瑶华又进来,连忙迎上来,“东家,还有什么事?”
    沈瑶华摆了摆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新到的布料上,她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旁边掛著的成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容屿。
    “对了,正好给你挑几身新衣裳。”
    谢容屿愣了一下,“我不缺。”
    沈瑶华没理他,自顾自地挑起来,一边挑一边问掌柜,“这批料子是新到的?”
    掌柜的点头,“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都是上好的货色,东家您看这匹,云锦,摸著手感就知道是好东西。”
    沈瑶华看了看那匹云锦,又看了看谢容屿,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半旧的玄色衣袍,虽然乾净,可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她心里暗暗记下,又看了看別的料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她问。
    谢容屿看著她,“阿姊挑的都好。”
    沈瑶华笑了,“你倒是会省事。”
    掌柜的在一旁看著,也笑起来,“这位公子,跟东家成亲了吧?还叫阿姊呢?”
    沈瑶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心虚,她打了个哈哈,“呃,这个,就是习惯了,没什么。”
    掌柜的还要再说,谢容屿却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带著几分认真,“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意趣,叫什么都一样。”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来如此,公子和东家感情真好,难得难得。”
    沈瑶华低著头继续挑料子,耳朵尖却有些发烫,她不敢去看谢容屿的表情,只是假装认真地翻著那些布料,可那些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
    我们之间的小意趣。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真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挑料子。
    街上,一个憔悴的身影正踉蹌著走过。
    裴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条街上来的,他只知道,从昨夜开始,他就睡不著,吃不下,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想待在裴府,那空荡荡的宅子让他发疯,可出来又能去哪儿?
    他走著走著,忽然顿住了脚步。
    对面那间绸缎庄里,有两个人正站在柜檯前,说说笑笑,男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玄色衣袍,女人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正拿著一匹料子往男人身上比划,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瑶华。
    阿屿。
    裴时序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著那两个人,看著沈瑶华脸上的笑,看著阿屿低头看她的眼神,看著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心里那股嫉妒像是毒蛇一样,疯狂地撕咬著他。
    凭什么?
    凭什么她对著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能笑得那样开心?
    凭什么她对著他,就只有冷淡和厌恶?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想起白鶯鶯,想起那些荒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她说他脏,说他不配,说她嫌他。
    可她呢?她就配得上那个护卫?
    裴时序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多想衝进去,多想质问他们,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衝进去只会更丟脸,只会让她更加厌恶。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咬著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咽下去。
    直到那两人转身往铺子深处走去,他才回过神来,踉蹌著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憔悴,更加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