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诗会设在谢家旁支一位公子的园子里。
    那园子不小,虽比不上谢氏本家的气派,在京城也算是数得上的好去处了。沈瑶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许多马车,有华丽的,有素雅的,一辆辆排出去老远。
    她下了车,递了帖子,被下人引著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园中种满了各色花卉,正是春日好时节,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看得人眼花繚乱。
    花园中央搭了一座凉亭,亭中摆著长案,案上放著笔墨纸砚,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亭子四周散落著好些桌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面孔,穿著体面,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沈瑶华被引到一处角落里坐下,有丫鬟端了茶来。
    她端著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来的人確实不少,而且看起来都不是寻常人家。
    那些姑娘们个个打扮得精致,头上的簪子、耳上的坠子、腕上的鐲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隨便拎出一个来,都够寻常百姓家吃一年。
    公子们也不遑多让,衣著光鲜,谈吐不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论诗,或评画,或说些时下的新闻。
    沈瑶华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跟她说话,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急,只是慢慢喝著茶,看著那些人,听著那些话。
    她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位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位穿著淡紫色衣裙的,生得极美,眉眼间带著几分清冷,坐在亭子里,周围围著好些人,都在跟她说话。可她似乎兴致不高,只是淡淡地应著,目光不时往园子门口看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瑶华看了她几眼,心里暗暗记下。
    正想著,园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谢公子来了。”
    眾人纷纷起身,往门口看去。
    沈瑶华也站起身,顺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穿著一身宝蓝的长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正是那日在湖上见过的谢家旁支公子。他身边跟著一个女子,穿著一身緋红的衣裙,打扮得格外精致,挽著他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
    沈瑶华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白鶯鶯。
    那张脸,她做梦都不会认错。
    白鶯鶯挽著谢公子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扫过眾人,在沈瑶华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沈瑶华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
    白鶯鶯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被押送去流放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成了谢家公子的宠妾?
    她想起那日在湖上,那艘谢家的画舫,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她当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多看,根本没有认出那是白鶯鶯。
    原来是她。
    白鶯鶯跟著谢公子在亭中坐下,有人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姿態优雅地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都像是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影子。
    沈瑶华看著她,心里那股寒意慢慢涌上来。
    白鶯鶯在谢家。白鶯鶯是谢家公子的宠妾。白鶯鶯给她下了帖子。
    这不是巧合。
    谢公子坐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沈瑶华身上,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收回。他清了清嗓子,笑道:“诸位,今日赏花诗会,不必拘束,隨意些。”
    眾人纷纷应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沈瑶华重新坐下,端著茶盏,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白鶯鶯把她叫来,打的什么主意,她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想借著谢家的势,在眾人面前给她难堪。
    她不怕白鶯鶯,可谢家……
    她看了一眼谢公子,那人正跟身边的人说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人虽然只是谢家旁支,可在京城这种地方,旁支也是谢家的人,是她一个商户女惹不起的。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
    白鶯鶯想要她难堪,她偏不让她如意。
    果然,没过多久,白鶯鶯就开口了。
    她靠在谢公子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说起来,今日倒是来了一位稀客。”她笑盈盈地说,“从匀城来的沈东家,你们认识吗?”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瑶华身上。
    沈瑶华放下茶盏,微微頷首,“沈瑶华,见过诸位。”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匀城来的?做什么的?”“听说是做生意的。”“商户女?怎么混进来的?”
    白鶯鶯看著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道:“沈东家在匀城可是有名的人物呢。沈家商行,匀城首富,了不得。”
    这话听著是夸,可那语气里带著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沈瑶华神色不变,“白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白鶯鶯的笑容微微一僵。
    白姑娘。
    这个称呼,分明是在提醒眾人,她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宠妾,连“姨娘”都算不上。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
    白鶯鶯很快恢復过来,笑道:“沈东家太谦虚了。你在匀城做的那些事,谁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听说沈东家在匀城时,为人很是跋扈,连夫家都容不下你,最后闹了和离?”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都变了。
    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几个姑娘看著沈瑶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沈瑶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白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和离的事,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夫家也同意了。至於跋扈不跋扈……”她笑了笑,“公道自在人心,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定的。”
    白鶯鶯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瑶华会这样坦然,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反而把和离的事说得轻描淡写,倒显得她是在无事生非。
    旁边一个穿著鹅黄衣裙的姑娘插嘴道:“听说沈东家是做生意的?一个女人家,拋头露面地做生意,成什么体统?”
    沈瑶华看向她,笑道:“这位姑娘说得是,女子做生意確实不易。不过沈家的生意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看著它败了。再说……”她顿了顿,“这世上,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总比靠別人施捨强,姑娘说是不是?”
    那姑娘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亭中的那位紫衣姑娘忽然抬起眼,看了沈瑶华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白鶯鶯见了,心里有些著急。
    她本想让沈瑶华在眾人面前丟脸,可沈瑶华这样不卑不亢的,倒显得她是在刻意刁难。
    她看了谢公子一眼,谢公子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她咬了咬牙,又道:“沈东家倒是能说会道,不过我听说,你在匀城时,可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差点让人害死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她看著白鶯鶯,一字一句道:“白姑娘,我的女儿好好的,不劳你操心,至於差点害死她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著白鶯鶯,“那人如今在哪里,想必白姑娘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