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赏花会之后,沈瑶华在京城的日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林婉清没有再找上门来,白鶯鶯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生意照常做著,谢映真帮忙寻的铺面也有了眉目,在城东一条清净的巷子里,前后两进,地方不大,胜在雅致。
    沈瑶华去看过一次,当场就定了下来,让陈掌柜从匀城调了几个得用的匠人和伙计进京,又请方掌柜帮忙盯著装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知道,这份安静是假的。
    林婉清不是那种吃了亏就罢休的人。她在赏花会上丟了脸,一定会找补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
    沈瑶华心里绷著一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这日傍晚,她从铺子里回来,刚进园子,拾云就迎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信是裴时序写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可沈瑶华认得,那就是裴时序的字。
    “瑶华,我想见你一面。我有话要对你说。明日在城东的长春茶楼,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沈瑶华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裴时序怎么知道她在京城?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赏花会上那场闹剧之后,她以为他被赶出去就消停了,没想到他居然找上门来。
    拾云在一旁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是谁的信?”
    沈瑶华没有回答,只是道:“没事。明日我不出门,谁来找我都说不在。”
    拾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沈瑶华果然没有出门。她在家里看帐册,陪明珠玩,又让人把铺子里的帐目送来核对,一整天都没有踏出园子一步。
    傍晚的时候,挽棠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那个裴时序还在茶楼等著呢。从早上坐到晚上,一步都没走。茶楼的掌柜都来问了好几回了,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坐在那儿不吃不喝,就盯著门口看。”
    沈瑶华翻了一页帐册,头也没抬,“隨他去。”
    挽棠急了,“小姐,他要是天天去茶楼等著,传出去多难听啊。那些不知道內情的人,还以为您跟他有什么呢。”
    沈瑶华放下帐册,看著她,“你怕什么?我跟他早就和离了,官府有案可查。他愿意等,就让他等。等累了,自然就走了。”
    挽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拾云拉了一把,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可裴时序没有走。
    第二日,他又去了茶楼。从早坐到晚,不吃不喝,就盯著门口看。茶楼的掌柜不耐烦了,让人来传话,说再这样下去,他这生意没法做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裴时序日日都去。他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从早坐到晚,哪儿也不去。
    消息传开了,京中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那是个疯子,有人说那是个痴情种,还有人说,那是沈东家的前夫,从匀城追到京城来求复合的。
    沈瑶华的名声,就这样被人嚼来嚼去。
    谢映真听说了这事,派人来问。沈瑶华只说了一句:“那是他自作多情,与我无关。”谢映真便没有再问。
    崔夫人也听说了,把沈瑶华叫去,问她要不要帮忙。沈瑶华摇了摇头,说不用,她自己能处理。
    可林婉清不会让她就这样“处理”掉。
    裴时序在茶楼等了七日之后,林婉清终於出手了。
    这日午后,沈瑶华正在铺子里看装修的进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她走出去,看见裴时序正站在铺子门口,被两个伙计拦著。
    他比上次在赏花会上见到时更瘦了,满头白髮乱糟糟的,衣裳也脏兮兮的,像个乞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直直地盯著沈瑶华,像要把她吃了一样。
    “瑶华!”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终於肯出来了!我等你等了七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时序,我跟你已经没有关係了。你回去吧,別再来找我了。”
    裴时序像是没听见一样,往前冲了两步,被伙计死死拦住。他挣扎著,眼睛始终盯著沈瑶华。
    “瑶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鶯鶯的事是我不对,和离的事也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这些话,她在匀城听过无数遍了。那时候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来,日日说,说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
    “裴时序,我跟你已经和离了。你回匀城去吧,別在京城待著了。”
    裴时序摇头,摇得头髮都散了,“我不回去。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回去。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嘴硬。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瑶华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要进屋。
    裴时序急了,拼命挣扎,一把推开拦著他的伙计,衝上去拉住沈瑶华的袖子。
    “瑶华!你別走!你听我说——”
    沈瑶华猛地转过身,甩开他的手,目光冷得像冰。
    “裴时序,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裴时序被她甩了一个趔趄,踉蹌著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看著沈瑶华,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瑶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那么好,你——”
    “以前?”沈瑶华打断他,声音冷冷的,“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裴时序,你要是还有一点自尊,就马上离开。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裴时序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还有人嘖嘖称奇。
    裴时序看著那些人,又看著沈瑶华,忽然蹲在地上,抱著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像受伤的野兽,悽厉得让人心里发寒。
    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蹲在地上哭,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她想起那些年在裴家受的委屈,想起他背著她跟白鶯鶯苟且,想起他为了面子不肯低头,想起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纠缠的模样。
    这个人,不值得她同情。
    “送客。”她丟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屋。
    两个伙计上前,把裴时序从地上拖起来,架著他往外走。裴时序挣扎著,回头看著沈瑶华的背影,嘴里还在喊。
    “瑶华!瑶华你別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声音渐渐远了,街上的人也散了。
    沈瑶华站在铺子里,手扶著柜檯,指节泛白。
    方掌柜从里头出来,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倒了杯茶递过来,“沈东家,你没事吧?”
    沈瑶华接过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没事。”
    方掌柜嘆了口气,“这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沈瑶华没有说话。她知道裴时序能找到这里,不是巧合。他一个外地来的落魄人,在京中无亲无故,怎么可能知道她的铺子在哪儿?怎么知道她每日的行踪?
    有人在背后帮他。
    那个人是谁,沈瑶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