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反应让范彬彬哭笑不得。
    可她也知道,这是妈妈在心疼她这个女儿。
    原因是看了照片上,那个破碎感满满的自己。
    这同时也让范彬彬意识到。
    这位年轻的魏大师,他是真有点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的,范彬彬就起了交好的心思。
    於是她儘量快点收拾好心情,隨后便带著妈妈前去穆德元的办公室拜访。
    远来是客,且好歹也是个二线女星。
    穆德元也就开门招待了。
    只是茶刚倒满。
    穆德元休息室的门就被敲了三下。
    穆德元刚给魏易续上第三杯茶,头也没抬:“进。”
    门推开一条缝。
    探进来的,是北电外事处的一位女老师。
    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魏易身上,表情明显带著一丝紧张和兴奋。
    “穆主任。有人找魏易同学,外面来的客人。”
    “谁啊?”穆德元好奇。
    魏易抬起头,门外的人却仿佛已经等不及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外国女人。
    外国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面无表情,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中年男人一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环境。
    旧沙发,塑料茶几,角落堆著几块反光板和摺叠灯架。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就这?”的不敢置信,但很快收住了。
    他先客气地朝穆德元点了点头:“穆主任,冒昧打扰了。我是lv中国区的陈晨,之前和您通过电话。”
    穆德元这才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陈总监,稀客。坐。”
    陈晨没坐。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沙发上的魏易。
    “这位就是魏易老师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点南方口音,语气极其正式,“可算找到您了。”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上印著——louis vuitton china,品牌总监,陈晨,华夏区。
    范彬彬原本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到“lv”两个字整个人都坐直了。
    张传梅在她身后站著,也跟著看了过来。
    陈晨的下一句话,让整个休息室的空气都凝住了。
    “魏老师,安娜·温图尔女士托我转交一份东西给您。”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外国女人走上前来,微微欠身,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自我介绍了身份。
    她是安娜·温图尔,在亚洲区的私人助理,专程从港岛飞过来的。
    她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向魏易。
    信纸很薄,抬头印著vogue的標誌。
    正文是安娜·温图尔本人手写的英文。
    墨跡是深蓝色的,笔锋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助理在旁边逐句翻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魏易先生:
    我看到了你为巩丽女士拍摄的作品。上一次让我停下来反覆看一张照片,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你的镜头里有一种东西,別人没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想亲眼看看。
    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来纽约,担任vogue国际版的客座摄影师。具体的工作安排可以和lv的团队一起敲定,他们在明年的早春大秀也將由你掌镜。
    我等你。
    ——安娜·温图尔”
    助理把信纸重新装回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
    暖气片嘶嘶地响著,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穆德元夹著烟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陈晨搓了搓手,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正式感被一抹急迫盖住了:
    “魏老师,是这样的。我们早春大秀的创意方向是『东方幻境』。我们纽约总部的创意总监,之前看到了您给巩丽老师拍的那组皇后主题照,说那就是他找了很久的感觉。后来他又看到您给周润髮先生拍的帝王照,就直接让我来找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次的拍摄案,我们希望直接交给您。温图尔女士听说了以后,主动提出来要联名邀请,所以才有了这封信。”
    助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lv早春大秀的拍摄合同草案。
    页数不薄,边角都用铜版纸夹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印著lv的logo和“confidential”的字样。
    范彬彬坐在沙发里,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
    她也不敢。
    她的茶杯还端在手上,但嘴唇始终没有再碰杯沿。
    她看著那个叫陈晨的总监,客客气气地站在魏易面前。
    看著那个从香江飞过来的外国女人,说完“她等你”之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双手垂在身前。
    这些人,隨便拎出一个来,放在时尚圈的任何一个场合,都是要被前呼后拥的级別。
    陈晨平时出席活动,身边至少跟四个人。
    那个外国女人看起来不声不响,但她代表的那个名字,是能让全球所有一线明星排著队等她点头的。
    现在他们全站在北电一间堆满器材的旧休息室里,等一个十八岁的大一学生回復。
    范彬彬的目光从陈晨的脑门上,慢慢挪到魏易脸上。
    这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著茶杯。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看完了合同草案的前两页,然后把那份信隨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动作隨意得像收到了一张普通的明信片。
    她想起自己为了竞爭一个《嘉人》封面,费了多大劲。
    想起郭三省住院时,她和妈妈在车里相对无言的那个下午。
    想起李彬彬借著邓文蒂的关係,已经把样片送到了主编桌上。
    然后她听到魏易开口了。
    “明年二月啊。”他把合同草案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拍摄日程,“有点麻烦。”
    陈晨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那时候要拍第一部电影,档期基本都占满了。而且正好赶上过年,时间上实在抹不开。大概率——”他合上合同草案,递迴给陈晨,“会没空。除非再往后推几个月。”
    穆德元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外事处那位女老师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標准的o型。
    张传梅站在沙发后面,手里的包带滑下了肩膀都没察觉。
    范彬彬看著魏易的侧脸。
    他的表情和刚才让她“妆容全卸”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静,隨意,没有一丝犹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影棚里问不出口的那些话,其实不用问了。
    这个人不是不懂时尚圈的规则,他只是压根不在意。
    陈晨接回合同草案,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挤出笑容:
    “魏老师,时间可以再协调,我们可以根据您的档期来调整拍摄日程。温图尔女士说了,只要您愿意接,一切都可以商量。”
    魏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那我回头看看档期再给你们答覆?”
    话说得客气,但谁都能听出来,他没有当场答应的意思。
    陈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又和穆德元寒暄了两句,带著助理和那个外国女人告辞了。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暖气片还在嘶嘶地响。
    穆德元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转过头来看著魏易,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小子,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