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那笔奖金。”
    这句话一出来,试音间安静了一秒。
    不是尷尬,而是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答案,需要花一秒钟消化。
    薛星河转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刻意做什么反应,但还是偏了下头,正面看向了林不易。
    之前一百多个选手进来,他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看人,剩下的时间都在发呆或者偷看手机。
    现在他的手机是暗屏的。
    周婉婷挑了挑眉毛。她放下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你是为了钱来的?”
    “是。”
    林不易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就一个字。
    方一舟放下资料,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那你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么需要这笔钱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方一舟做了二十多年音乐製作人,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说为了钱来的人不少,但在初选试音间这么直白讲出来的,还真不多。他想知道原因。
    林不易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林清雪在病床上笑著跟他说“哥,医生叔叔夸我恢復得不错”的画面。
    然后他把这个画面按了下去。
    “抱歉,方老师,这是我的个人隱私。”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著歉意,但话说得很清楚——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请別再追问了。
    方一舟盯著他看了两三秒,然后点了下头。
    “好,那就开始你的展示吧。你准备唱什么?”
    “一首原创。”
    林不易弯腰拿起吉他,在凳子上坐下。他掛好背带,调了下琴弦,手指拨了两下,確认音准没问题。
    然后他把麦克风架拉到合適的高度,深吸了一口气。
    “歌名叫,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安静了大概半秒。
    薛星河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鄙视,就是你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他需要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的表情。
    “等等。”薛星河身体前倾了一点,笔也不转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不易面无表情地回答。
    周婉婷忍不住笑了一声,用手背挡了下嘴。她扭头看了一眼方一舟,方一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把笑意压下去了。
    “好吧,有意思。”周婉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不易,“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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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不易低下头,左手按住和弦,右手食指拨了一下四弦。
    前奏响了。
    简单的吉他分解和弦,旋律轻快,甚至有点跳脱,跟这间严肃的试音间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种格格不入,反而让三个已经审美疲劳了一天的评委,不由自主集中了注意力。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林不易的声音跟他平时说话的调子不太一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舞台腔,而是一种鬆弛的、带著漫不经心的敘述感,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的第一选择不是去环游世界——”
    “躺在世界上最大最软的沙发里——”
    “吃了就睡醒了再吃先过一年——”
    方一舟听到这几句词,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歌词太俗了。什么大沙发,什么吃了睡,这是选秀节目,不是街头卖唱。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首歌的格局太小,完全不像一首应该出现在s级音乐选秀舞台上的作品。
    他心里已经在给这首歌打標籤了——业余、隨意、缺乏专业性。
    但他没有打断。
    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这旋律,確实有点抓耳朵。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留在我身边——”
    “每天快快乐乐吃吃喝喝聊聊天——”
    “不用担心关於明天或离別——”
    第二段出来的时候,方一舟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皱著眉,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著廉价外套、坐在木凳上弹吉他的年轻人。
    周婉婷是声乐指导,关注点跟方一舟不一样。歌词好不好,格局大不大,那是製作人该操心的事,她听的是声音本身。
    林不易的气息不行。这是她第一个判断。
    他的换气位置很不规范,有好几个地方的气口处理得很粗糙,能听出明显的断裂感。专业的歌手不会在那些地方换气。
    但问题是,他的音色。
    那种天然的沙哑质感,不光滑,但有独特的纹路。声音的辨识度极高,只要一开口,就能把他和其他所有选手区分开来。
    周婉婷在心里悄悄打了个问號。
    这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
    薛星河是三个人里变化最大的。
    他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甚至带著点“我倒要看看你能唱出什么花样来”的看热闹心態,到中段的时候,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桌上,身体也坐直了。
    他盯著林不易看了好几秒。
    技术粗糙。他在心里说。
    气息不稳。
    某些音准有微妙的偏差,特別是副歌部分“变有钱”三个字的第一个“变”字,音高差了大概十个音分。
    但是——
    “变有钱,我变有钱——”
    “多少人没日没夜地浪费时间——”
    “变有钱,我变有钱——”
    “然后故作谦虚地说金钱不是一切——”
    薛星河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歌词写得真他妈准。
    表面上在说变有钱,在做白日梦,在自嘲,但每一句话的底下,都藏著另外一层意思。
    “故作谦虚地说金钱不是一切”这一句,分明是在说,金钱当然是一切,你以为我不想有钱吗?我做梦都想。
    然后紧接著第二段的歌词——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会买下所有难得一见的笑脸——”
    “让所有可怜的孩子不再胆怯——”
    薛星河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不对。这不是在做白日梦了。这是在说真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倒流时间——”
    “不是为了人类理想做贡献——”
    “只是想和她说一句我很抱歉——”
    唱到“她”这个字的时候,林不易的声音沉了一下。
    很轻微的变化,轻微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但薛星河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