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副歌第二遍。
    旋律跟第一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升调,没有加速,没有情绪的大起大落。
    就是平平地唱出来。一句一句地铺在那里。
    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整个舞台沉了下去。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像我这样傻的人。”
    “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
    “世界上有多少人。”
    薛星河的身体前倾了。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这首歌跟《消愁》的区別在哪里。
    《消愁》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是歷经沧桑之后的通透。
    《像我这样的人》是蹲在地上往上看,是还在泥里挣扎的人,一边认命一边不服。
    这两首歌连在一起,展现的是一个完整的人。
    薛星河攥紧了拳头。他当初用特別推荐权保下这个人,赌的就是这一点——这个人身上有东西。不是技术,不是天赋,是那种能让人听完歌之后沉默很久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最后一段。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像我这样孤单的人,像我这样傻的人。”
    “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
    林不易的声音在这几句里变得越来越轻。他在刻意地把声音往回收。
    把声音收到最小。
    收到只有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程度。
    然后,最后一句。
    “像我这样莫名其妙的人——”
    他停了一下。
    “会不会有人心疼。”
    吉他收音。
    右手在琴弦上轻轻按住。
    停了。
    整个演播厅,两千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是所有人同时开始拍手。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在拍手的同时擦眼泪,有人在大声喊著什么但被掌声淹没了。
    林不易坐在舞台中央,手放在吉他上面,听著这些声音。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唱完之后整个人被掏空了,有些虚脱。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帐——技术方面,他肯定不如周浅,不如李昂,甚至不如王珂。但这首歌唱完了,观眾的反应至少说明一个问题:他的歌能打到人。
    打到人就够了。
    他不需要贏周浅。他只需要活下来。
    掌声渐渐平息。
    方一舟拿起了话筒。
    他看了林不易很久。那种看法不像评委看选手的例行公事,更像是一个老音乐人在看一个让他困惑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林不易。”
    “方老师。”
    “你多大来著?”
    “二十一。”
    方一舟点了点头。“二十一。”
    他把话筒放在嘴边,但没有马上说话。停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措辞。
    “我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
    现场安静了。
    “你的技术——”方一舟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周浅下台的方向,“在周浅面前不值一提。”
    观眾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太直了。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但由方一舟当面说出来,那分量不一样。
    林不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下头:“我知道。”
    方一舟盯著他看了一秒,然后继续说:“但你的歌,让我感到害怕。”
    “害怕”这两个字从方一舟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现场的气氛变了。
    观眾席开始交头接耳。邓子恆和周婉婷也同时看向了方一舟。
    方一舟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他继续说。
    “上一轮你唱《消愁》,我说那是我当天听到最好的一首歌。今天你又拿出了这首《像我这样的人》。这两首歌放在一起,让我確认了一件事——你对音乐的理解力,不是素人该有的。”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可以靠运气写出一首好歌。但两首?风格不同、情绪不同、结构不同,但每一首都能精准地击中大眾的情感痛点——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
    方一舟放下话筒,身体往后靠了靠。
    “我害怕的是什么呢?我害怕的是——你这样的人,如果没来参加这个比赛,这些歌就永远不会被听到。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林不易,写了好歌却唱不出去?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害怕。”
    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薛星河直接站了起来。
    他从导师席后面绕出来,走到台前的麦克风前面。
    “方老师的意思我翻译一下——你就是个披著素人外衣的怪物。”
    现场笑了。但薛星河的表情很认真。
    “我再说一次。初选的时候保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决定。今天之后我更確定了。你这个人不是来参加比赛的,你是来改规矩的。”
    他指了指方一舟,又指了指自己。
    “两个评委替你背书,够不够?”
    观眾席沸腾了。
    周婉婷举起话筒,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最终说出了自己的评价:“我已经是第二次在这个舞台上被你唱哭了,林不易,你是我见过作词最有灵性的新人,虽然在声乐技巧上依旧逊色於其他选手,但你的歌词却能够弥补这一缺点。”
    邓子恆最后开口。他上一轮只说了一句“好好练”,这一轮他多说了两句。
    “你的技术问题我就不重复了,方老师说得比我直接。我只说一件事——你的歌,比你的人值钱。好好保护你写歌的这个能力,別让它断了。”
    林不易站起来,把吉他背到身上。
    他面向四位导师,弯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
    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吉他琴颈的那只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转身往台下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媒体席的方向。
    闪光灯疯了。
    快门声响成一片,记者们的嘴都在动,但林不易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他走进后台通道的时候,迎面看到了周浅。
    周浅靠在通道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直接落在林不易身上。
    两人在通道里对视了不到两秒。
    周浅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不易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