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东北来的小伙子,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排了六个小时的队,就为了上台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唱完了,评委说“不太行”,小伙子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说“谢谢老师”,然后下台,坐在场外的台阶上哭了十五分钟。
    赵雷鸣那时候是场记,站在旁边看著那个哭的背影,心里想——做音乐的人,怎么都这么较真。
    后来他被天海挖过来做未来之星。钱多了,平台大了,但越做越模式化。选手是资本包装出来的,冠军是提前定好的,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今天他没有压分。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王少辉的指令。
    录製前他暗中指示过气氛组——那些被安排在观眾席里、可以被遥控投票的人。他跟他们说的是“正常投,別做手脚”。
    赵雷鸣关上电脑,拿起手机。
    他给王少辉发了一条消息:“王总,全国赛第一轮a组录製已完成,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四个字,他打了刪,刪了打,反覆改了三遍才发出去。
    王少辉回了两个字:“知道。”
    赵雷鸣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后面的意思——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在看著你。
    赵雷鸣把手机放到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书房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赵雷鸣拿起手机,给刘磊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到了办公室先来找我。”
    刘磊秒回:“赵导,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有些工作上的安排跟你交代一下。”
    “好的。”
    赵雷鸣放下手机。
    他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刘磊到了赵雷鸣办公室。
    刘磊是他带了五年的副导演,三十出头,干活利索,脑子灵光。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嘴紧。赵雷鸣在天海这几年,很多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情都是交给刘磊做的。
    “关门。”
    刘磊把门带上了,在对面坐下来。
    赵雷鸣没绕弯子。
    “后面的剪辑,我说一个原则,你记住。”
    “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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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节目品质来。別给我搞花活。”
    刘磊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赵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雷鸣看著他,“谁唱的好,就多给谁镜头。谁的舞台精彩,就把精彩的部分留下来。不要人为的压谁、推谁。该多长多长,该多短多短。”
    刘磊没有马上接话。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上一轮的剪辑指令是王少辉通过赵雷鸣传下来的——陈嘉豪的vcr十五分钟,林不易只给十五秒特写,为了钱的发言要断章取义。这些都是他亲手执行的。
    现在赵雷鸣说按节目品质来,就等於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潜规则。
    “赵导,我听您的。但是……”刘磊压低了声音,“王总那边如果问起来怎么办?”
    赵雷鸣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
    “他如果问,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剪辑方面的事情,他不会直接找你。”
    刘磊点了点头。
    他的肩膀放鬆了下来。上一轮那个剪辑方案执行完之后,弹幕区被观眾骂惨了。剪辑组內部也有人有意见,只是不敢说。
    “还有一件事。”赵雷鸣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全国赛a组的样片已经送过来了。你去把剪辑组的人召集一下,今天把粗剪方案定了。林不易那段舞台,完整的保留。”
    “全留?”
    “全留。”
    刘磊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多问。
    “明白了,赵导。”
    “去吧。”
    刘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赵雷-鸣一眼。
    赵雷鸣低头翻著文件,没抬头。
    刘磊出了门。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脑子里反覆琢磨著赵雷鸣那句话:按节目品质来。別给我搞花活。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老子不替王少辉干脏活了。
    刘磊心里发紧,但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一点。
    他到了剪辑室,推开门。
    三个剪辑师正坐在工位上,对著三块屏幕看素材。最靠里的那个叫小杨,是组里手最快的一个。
    “小杨。”
    “磊哥,什么事?”
    “a组样片看了吗?”
    “看了三遍了。”小杨把耳机摘下来掛在脖子上,转过椅子,“磊哥,林不易那段真的猛。我跟老周说了,这一段我不敢剪。剪掉任何一秒都太可惜了。”
    旁边的老周推了推眼镜:“我也是这个意思。那首一荤一素,不管从哪个角度切,都会破坏它的完整性。你把中间的停顿剪掉,整首歌的节奏就塌了。”
    刘磊点了点头。
    “赵导的意思——完整保留。”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小杨先反应过来:“真的?不用压?”
    “不用压。按节目品质来,谁好就多给谁。”
    小杨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了一句:“早该这样了。”
    刘磊没接这个话。
    “粗剪方案今天出。林不易的舞台从入场到退场完整收录,导师点评一个字都不剪。陈嘉豪那边正常处理,该给的给,不需要刻意拉长。其他选手按表现给镜头。”
    三个人齐刷刷点头。
    小杨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拉出了林不易的舞台时间线。
    进度条上,那段表演的波形图在副歌部分呈现出一个平缓上升的弧线——没有爆发性的尖峰,但整体饱满,从头到尾没有断裂。
    小杨盯著那条波形看了几秒,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种歌手,十年都未必出一个。”
    刘磊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剪辑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社交平台上已经有人在发现场偷拍的片段了。
    他点进去看了一条。
    竖屏画面,抖的厉害,声音也有杂音。但林不易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的时候,刘磊的脚步停了一下。
    忘了回头看,她有没有哭。
    就这一句。十几秒的短视频,下面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
    刘磊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办公室走。
    这条视频他知道压不住。也不需要压。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处理其他工作。但脑子里一直转著赵雷鸣今天早上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