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盘子放回茶几上。
    “留真睡了?”殷秀雅问。
    “嗯。上去了就没下来。”
    “你上去看了?”
    “没有。猜的。”
    殷秀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爸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姜宥伦问。
    “说不准。他说最近美国的朋友来韩国了,还想邀请他离开学校去就职,他最近也在思考呢,然后要是来得及就回来。赶不回来就算了。”
    殷秀雅的语气很隨意,显然对丈夫的行程不確定性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有留真和她妈妈在,不缺他一个。”
    姜宥伦没有接话。
    “你爸那个人,”殷秀雅继续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替父亲在跟姜宥伦解释
    “这一辈子啊,比较洒脱。你別跟他计较。”
    “我没跟他计较。”
    “我知道你没跟他计较。你从小就不跟他计较。”
    殷秀雅的声音低了一些,“有时候我倒希望你能跟他计较一下。他这人,你不说,他就以为没事。”
    姜宥伦沉默了几秒。“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有事我会说的。”
    殷秀雅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
    时间就这样六十,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从落地窗照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橘色变成了偏红的金色,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逐渐暗淡的光带。
    “宥伦啊,”殷秀雅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留真那孩子怎么样?”
    姜宥伦转过头看著母亲。殷秀雅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没有看他,语气也像是隨口一问。
    “什么怎么样?”他说。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从小认识,知根知底。”
    “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
    殷秀雅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母子俩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殷秀雅笑了,摇了摇头。
    “算了,不问了。”她站起来,“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对著姜宥伦说了一句:“那孩子对你挺上心的。”
    然后她走进了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姜宥伦坐在沙发上,看著厨房的门。
    那句话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膝盖上,落在那盘已经不太新鲜的梨上,落在地板上的金色光斑里。
    他没有回应。
    楼上,申留真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亮得刺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她往旁边看,队友们都在,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摆好了开场姿势。音乐响了,她迈出第一步,动作標准,力度刚好,一切都跟练习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舞台的角落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个影子在那里。她一边跳舞一边往那个方向看,动作没有出错,但注意力全在那道影子上。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灯光突然变了,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暖的黄。那道影子在灯光变化的一瞬间清晰了——
    然后闹钟响了。
    申留真从梦里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不是闹钟,是有人给她发消息。屏幕上显示著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
    “醒了吗?饭快好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她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她的头髮乱成一团,脸上又被枕头压出了一道印子,嘴角还有一点干了的口水痕跡。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坐在床上发了几秒钟的呆。
    梦里的那个影子,她没有看清。
    但她知道那是谁。
    申留真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不凉,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她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床底下的袜子,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隔壁自己家的房子。二楼的窗户关著,窗帘也拉著,看起来空荡荡的。
    她转过身,对著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整理了一下头髮,用手指把那道枕印揉了几下——和上次一样,揉不掉。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面小镜子,看了看,放弃了。
    “就这样吧,”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推开了客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经过姜宥伦房间的时候,门开著一条缝,里面没有人。
    她下到一楼,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比之前更浓了,辣炒猪肉、大酱汤、煎鱼的味道混在一起,加上米饭蒸好时特有的那种清甜的米香,整个一楼都瀰漫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殷秀雅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申留真下楼,笑了一下。“醒了?刚好,去洗把脸,马上吃饭。”
    “阿姨,我脸上有印子吗?”申留真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殷秀雅凑近看了看。“有一点,不明显。过一会儿就消了。”
    申留真应了一声,往洗手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姜宥伦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看什么看,”申留真说。
    “没看。”
    “你明明看了。”
    “你站在我面前,我不看你我看哪儿?”
    申留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逻辑上的劣势,哼了一声,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台前有一面大镜子,灯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左脸上的枕印確实还在,像一道浅浅的红色月牙,从颧骨延伸到嘴角附近。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又洗了一把,印子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对著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不就是一道枕印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申留真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她在意的不是枕印。
    她在意的是其实她自己都不太能意识到那点小女孩的心思——被姜宥伦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