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十月初的魔都天黑得早,摄影棚外头的天灰濛濛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车墩影视基地的石板路上,有种不真实的民国味道。
    高欢换了衣服出来,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头是白色的t恤,简简单单的,但架不住那张脸好看,站在那儿就跟画报似的。
    陈嘟灵从女演员休息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心跳又快了两拍。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髮散著,刚洗过脸,重新化了妆,皮肤白得发光。
    “走吧。”高欢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陈嘟灵明知故问。
    “吃饭。”
    两个人出了车墩影视基地,高欢开车,往市区方向。
    陈嘟灵乖乖坐在副驾驶,假装看著车窗外的风景,实则是看著车窗上高欢的模糊影子。
    魔都的夜晚很好看,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高架桥两边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座发光的城堡。
    “想吃点什么?”高欢问。
    “都行。”
    “那就都行。”
    陈嘟灵忍不住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
    “就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高欢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他確实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吃什么无所谓,穿什么无所谓,住哪里无所谓。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
    不是故意装的,是真的不太在意。
    车子在一家商场门口停下,两个人下车。
    陈嘟灵抬头看了看,认出这个地方,来魔都拍戏两个月,她跟助理来过几次,算是比较熟的商圈。
    “吃什么?”她问。
    “日料?”
    “好。”
    高欢选了一家商场里的日料店,环境不错,有包间,私密性也好。
    两个人进了包间,脱了鞋,在榻榻米上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高欢示意陈嘟灵点。
    陈嘟灵翻了翻菜单,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然后把菜单推给他。
    高欢又加了几道菜,要了一壶清酒。
    “你喝酒?”陈嘟灵有些意外。
    “喝一点,不影响。”
    等菜的间隙,包间里安静下来。
    高欢看著陈嘟灵,脑子里在过系统面板。
    【姓名:高欢
    年龄:22
    当前流量值:358万
    流量构成:
    -古剑奇谭热播:212万(csm50收视1.32%,同档第一)
    -微博社交媒体:89万(粉丝数286万,近7日互动率11.2%)
    -全网话题討论:57万(百里屠苏古剑奇谭等)
    同期对標:
    -鹿寒:723万(exo粉丝基础+解约事件发酵)
    -杨阳:189万(《少年四大名捕》待播)
    -李一峰:已归零(pc事件封杀)
    新手任务:30天內流量值→800万
    奖励:演技卡·影帝级体验x1(单次使用,持续一部戏)】
    2014年接下来的三个月会发生什么——鹿寒回国微博单条评论创纪录、《盗墓笔记》官宣引发海啸、“四大流量”格局正式成型。
    “你在想什么?”陈嘟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想以后。”
    陈嘟灵歪著头看他,没再问。
    她低头玩著茶杯,高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陈嘟灵忍不住问:“你今天看那条新闻看了好几遍了。鹿寒解约跟你有什么关係?”
    高欢给她倒了杯清酒:“你知道流量明星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很红的那种?”
    “不全是。”高欢说,“流量是可量化的数据——热搜数量、超话排名、代言销量、杂誌秒切速度。谁能在这些数据上断层领先,谁就是顶流。”
    陈嘟灵似懂非懂地点头。
    “鹿寒回来之后,这个赛道会一夜之间变天。”
    高欢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国內目前没有任何一个艺人能接住他那波流量。”
    “那你呢?”陈嘟灵歪著头看他。
    高欢看了她一眼,玩笑著说道。“我是註定要磨灭大道的人!”
    陈嘟灵不太懂他的意思,只是笑著说了句“幼稚鬼”,但没再问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剧组的事聊到各自学校的事,从学校的事聊到小时候的事。
    高欢不太爱说自己,但陈嘟灵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躲不闪,也不刻意修饰。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陈嘟灵问。
    “江苏镇江。”
    “镇江的哪里呢?”
    “一个你肯定没听说过的地方。”
    陈嘟灵鼓了鼓腮帮子:“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肯定没听说过。”
    高欢想了想,说了个地名,宝华镇。
    果然,陈嘟灵没听说过,虽然那里风景挺不错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夹了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含混地说:“那地方怎么样?”
    “不怎么样。”
    高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嘟灵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的气质太乾净了,太疏离了,像是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根系扎在泥土里,枝叶却伸向了別处。
    “你小姨对你好吗?”她问。
    “好。”高欢说,“没有她,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嘟灵听出了分量。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至少现在不该。
    她不知道的是,高欢的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出车祸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跟著小姨高蓓贝生活。
    高蓓贝是李栤栤最好的朋友。
    所以当高欢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北电那天,李栤栤亲自到学校门口送他,然后带他去合颂公司签约。
    李栤栤对李鱈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亲外甥。”
    合颂公司,李栤栤和李鱈创建,在此之前,旗下只有李栤栤一个艺人。
    高欢是第二个,也是唯一一个男艺人。
    这些事,陈嘟灵不需要知道。
    至少现在不需要。
    吃完饭,高欢结帐,两个人出了日料店。
    “还有时间,看个电影?”高欢问。
    陈嘟灵看了看手机,才八点多,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商场的顶层,那里有家电影院。
    高欢看了看排片表,问她想看什么。
    陈嘟灵扫了一眼,《银河护卫队》正在热映,她之前就想看,一直没时间。
    “看这个?”她指了指。
    “行。”
    高欢买了两张票,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两个人进了影厅。
    电影是他不怎么喜欢的电影,但漫威的片子,节奏快,笑点多,特效也做得漂亮。
    陈嘟灵看得挺投入,时不时被逗笑,偶尔被嚇一跳,下意识地往高欢那边靠。
    高欢倒是全程都很平静,坐在那里,眼睛盯著屏幕,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嘟灵偷偷看了他好几次,发现他吃东西的节奏很规律,每隔几分钟拿起可乐喝一口,爆米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吃。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两个人出了电影院,沿著商场外面的街道往酒店方向走。
    车墩影视基地在sj区,离市区有点远,他们住的酒店就在基地附近,走路大概二十多分钟。
    高欢提议走回去,陈嘟灵没反对。
    十月初的魔都夜晚有点凉,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著潮湿的水汽。
    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黄,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嘟灵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高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些,让她跟自己的步调一致。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陈嘟灵先开口了:“你觉得刚才那电影怎么样?”
    “还行。”高欢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能看,但没什么特別深的印象。”
    陈嘟灵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银河护卫队》確实好看,但看完也就看完了,不会让人想太多。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她问。
    高欢想了想:“能让人看完之后想一阵子的。”
    “比如?”
    “《教父》,《美国往事》,《鬼子来了》,《情书》等等。”
    陈嘟灵有些意外。
    这些电影她都听说过,但没看过。
    她大学很少看电影,更多的是打游戏,进了剧组之后才开始补课,看的也大多是近些年的片子。
    “你好老派啊。”她说。
    高欢嘴角勾了一下:“可能吧。”
    两个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店,店里飘出一阵关东煮的味道。
    陈嘟灵吸了吸鼻子,有点馋,但没好意思说。
    高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走进店里买了两杯关东煮,递给她一杯。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陈嘟灵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看那家店看了三秒钟。”
    陈嘟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力好强。”
    “职业病。”高欢说,“体验派演员得会观察生活,不然演不出来。”
    陈嘟灵咬著鱼豆腐,含混地说:“那你平时也观察我吗?”
    高欢没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来越安静,路灯越来越暗。
    快到酒店的时候,经过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陈嘟灵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今天还没跟我说你对许弋和小耳朵的看法呢。”
    高欢看了她一眼:“真要听?”
    “真要听。”
    “我觉得,”高欢停顿了一下,“无病呻吟,脑残青春。”
    陈嘟灵差点被嘴里的关东煮呛到。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许弋和小耳朵的感情线是《左耳》的核心,她一直觉得那是一种很美的、很纯粹的、带著遗憾的青春爱情。
    结果到了高欢嘴里,变成了“无病呻吟,脑残青春”。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可是……你不觉得小耳朵对许弋的那种感情很动人吗?
    暗恋了那么多年,看著他墮落,想拉他一把,最后虽然没在一起,但那种感情是真的啊。”
    高欢摇了摇头:“那不是爱情,是执念。”
    “有区別吗?”
    “有。
    爱情是双向的,执念是一个人的事。
    小耳朵从头到尾都没真正了解过许弋,她喜欢的只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个许弋。
    那不是爱,是自我感动。”
    陈嘟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她想起自己看剧本时的感觉,小耳朵对许弋的感情確实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少女时代未完成的心愿。
    她放不下的不是许弋这个人,而是那段时光里的自己。
    “那你觉得许弋呢?”她问。
    “许弋更简单,”高欢说,“一个被家庭和现实压垮的小孩,用墮落来报復世界,也报復自己。
    他跟小耳朵之间从来就不是爱情,是互相取暖,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陈嘟灵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么说,我感觉我白看剧本了。”
    “没有,”高欢说,“你有你的理解,我有我的理解。演戏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角度。”
    “那你演许弋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角度?”
    高欢想了想:“一个不想长大但又不得不长大的小孩。”
    陈嘟灵看著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许弋,是在说自己。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关於小时候,关於小姨,关於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
    她好像隱约触摸到了什么,但那个东西太模糊了,她抓不住。
    “高欢。”她叫他。
    “嗯。”
    “你会长大吗?”
    高欢没回答这个问题。
    两个人已经快走到了酒店,还有几十米。
    酒店不高,大概六七层的样子,远处大堂的灯还亮著,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前台的工作人员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
    陈嘟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高欢。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好看得不真实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眼角那颗美人痣在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逗號,为这张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嘟灵忽然很想亲他。
    她踮起脚尖,慢慢靠近他——
    手机响了,是他的。
    高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晚,陈嘟灵听得一清二楚。
    “你到酒店了吗?”
    “刚到。”高欢说。
    “房间號多少?”
    高欢报了房间號。
    “行,我直接上去等你。”
    电话掛了。
    陈嘟灵站在原地,踮起的脚尖已经落回了地面。
    她看著高欢,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甘心,又像是释然。
    “娜扎?”她问。
    高欢点了点头。
    “她今天不是在bj吗?”
    “拍完杂誌过来了。”
    陈嘟灵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她尽力让它看起来自然。
    “那你上去吧。”
    高欢看著她,没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蜻蜓点水。
    然后他退开,转身走进了酒店。
    陈嘟灵站在路灯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著一点点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
    这一次,脚步没有之前那么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