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风向从来不只往一个方向吹。
    25日,一档叫《娱乐星天地》的电视节目做了一期柏林专题。
    主持人开场时还在说“华语电影在柏林创造了歷史”,但当获奖片段播完后他的话锋一转。
    变成“当所有人都在为三座银熊欢呼的时候,我们不由得要问一句: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是不是走得太顺了?”
    节目里有个自称资深影评人的嘉宾用了一种欲言又止的语气说,文艺片导演最怕的就是起点太高,而且女主演在拍这部戏之前刚拍完《颐和园》,那部片子到现在还没过审。
    最后那句话说得够隱晦,但传递出来的意思够清楚。
    林瑞阳在网上看到这段內容的討论时,胖子一把抢过电脑把网页关了。
    “这帮人就是故意的,拿不了奖就阴阳別人。”
    “让他说。”林瑞阳把笔记本合上,“他说得越起劲,说明咱们拿的奖越值钱。”
    胖子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舆论是把双刃剑,胖子。《一次別离》本身就是文艺片,正常的宣发很难在大眾市场出圈,现在这反而是在帮我们完成第一轮受眾筛选。”
    儘管林瑞阳表现得风轻云淡,但这种非事实的舆论风暴,依然像三月京城那场蓄势待发的沙尘暴,在空气中扩散出一种燥热的焦虑感。
    节目播出后,关於十九岁天才导演的敘事版本在坊间悄然生变。
    那些曾经讚嘆北电出英雄的媒体,开始在边角料里挖掘一些子虚乌有的背景。
    舆论的雪球一旦滚起来,就不需要推手了。最先被扯进来的不是林瑞阳本人,而是李宝田。
    有媒体挖出李宝田几年前跟《钦差大臣》剧组的旧帐,把戏霸的標籤重新贴了一遍,然后拋出一个问题:
    一个能把李宝田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导演,真的只有十九岁?这话的潜台词藏得不深。能压住戏霸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另一位暴君。
    这种猜疑让林瑞阳哭笑不得,但他更担心的不是自己。
    李宝田的旧伤疤好不容易结了痂,现在又被人扯开,只因为在他剧组里演了个角色。
    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李宝田在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里隱约能听到戏曲的唱腔,听起来情绪倒还算平和。
    “李老师,网上的那些动静,您別往心里去。”林瑞阳开门见山,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歉意。
    “瑞阳啊,我当是什么事。”李宝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在这个圈子里滚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唾沫星子都受不住,那我也白当这个戏霸了。。
    他们说我是旧伤疤,我看他们那是老毛病,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但这事儿毕竟是衝著我来的,连累了您。”
    “这话就见外了,当初拍《一次別离》,我是衝著剧本去的,也是衝著你这个人去的。
    现在片子拿了奖,这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至於他们说你是不是十九岁,或者是怎么治的我,隨他们编去。
    倒是你,別被这些事分心。你才十九,往后要拍的戏还多。要是每个骂你的人都回一句,你就不用拍戏了,改行当律师得了。”
    “李老师,您这话我记下了。”林瑞阳没再多说客气话,又问了几句身体情况,掛了电话。
    那天晚上,林瑞阳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没敲。
    胖子以为他在想怎么回应媒体,但他其实在想另一件事。前世他做了八年枪手,没人骂他,因为没人在乎他。
    现在有人骂了,说明他站在了一个能被看见的位置上,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他打开文档,继续写《穿普拉达的女王》的试读剧本。
    舆论真正转向,是几天后的事。
    在这个关键节点,媒体自然不会放过那些真正掌握著影视圈的大人物。
    作为第五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张一谋和陈愷歌在不同场合被问及了关於北电学弟十九岁导演柏林夺三熊的看法。
    在一场商业活动后的简短採访中,张一谋穿著標誌性的深色夹克,面对密集的麦克风,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厚道。
    “我听说了,后生可畏。大家不要总盯著人家的年龄看,我们要看作品。
    十九岁能把故事讲得这么稳,还能在电影节获奖,电影行业需要这种新鲜血液,这种对现实主义的坚持是难能可贵的。”
    老谋子的这番话为当下的风波定下了一个基调:別扯背景,看作品。
    而相比之下,陈愷歌在接受电影杂誌专访时,言语间则带著一种文人导演特有的清高与审视。
    “起点高,有时候並非全是好事。电影是关於时间的艺术,是需要生命厚度去支撑的。林瑞阳在柏林拿奖,那是他的造化。但我更想看看,当这股新鲜感过去,他是否还能保持这种对文学性的纯粹追求。
    至於外界那些纷扰,我想,如果他真如传闻中那样能治得住李宝田老师,那他必然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臟去消解这些。”
    这两位大导演的隔空回应,虽然態度迥异,但无形中把林瑞阳从八卦传言的高度,重新拉回到了专业创作的討论范畴里。
    林瑞阳坐在北电宿舍的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打著《穿普拉达的女王》的后续剧情。
    “老林,你快看!中影的通告发了!”胖子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中影正式下发了通知:《一次別离》定档2006年3月10日。
    这个日期给得极其强硬。
    在2005年的档期环境中,三月通常被认为是市场的冷淡期,但也正因如此,它避开了贺岁档的余波,给了这部文艺片最纯粹的呼吸空间。
    “10號公映,那咱们只有两周时间做最后的衝刺了。”
    隨著公映日期敲定,没有所谓的无限期延后,也没有因为主演的旧作而撤档。
    韩三坪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所有关於特殊渠道和审查危机的流言蜚语。
    但林瑞阳明白,这场关於他的舆论风波不会消失,只是从电视节目的唾沫星子里,转移到了电影院那块巨大的银幕上。
    此时,在通往北电錶演系报到处的林荫道上,一个扎著高马尾,搭配时下流行的厚刘海,眼神灵动的女孩正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学校。
    她並不知道,在不远处的教学楼窗前,那位刚刚经歷了一场舆论洗礼的学长导演,正看著这片即將属於他们的电影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