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胡静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同学,也是民大附中舞蹈系的。
    那姑娘穿著一件牛仔外套,头髮烫了卷,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两个人在海报墙前面站了一会儿,那姑娘没犹豫,直接指著刘德华那张手写签名版。
    “老板,这张多少钱?”
    “二百九十八。”
    那姑娘掏出三张一百的拍在柜檯上,又犹豫了一下,拿手指戳了戳海报。
    “你確定这是真的吧?別是你们自己印的。”
    李思安乐了,从柜檯底下抽出那张海报,展开铺在檯面上。
    “你看这纸质,港版原版,跟內地的印刷完全不一样。”他翻过背面给她看,“而且这是我妈从香港寄过来的,她在香港演艺学院当舞蹈老师。演艺学院你知道吧?教明星的。”
    那姑娘眨巴著眼睛看他,將信將疑。
    李思安把下巴一抬,语气淡淡的:“朱茵知道吧?演《大话西游》紫霞仙子的那个,我妈学生。”
    那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假的?”
    “不信你回去看《大话西游》片尾字幕,演艺学院出来的学生,我妈名字就在上面。”
    这话是现编的,但李思安说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那姑娘盯著他看了两秒,笑了,把海报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行,信你了。下回要是假的我来找你退。”
    扭头就走了。
    胡静没走,站在柜檯边上,胳膊肘撑在檯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著李思安。
    “你还认识朱茵呢?”
    “我妈学生。我又不认识。”
    “那也挺厉害了。”胡静歪著头,“对了,下回我来买东西,你得给我打折。”
    “行。给你打九折。”
    “九折?你也好意思说?”
    “那八折。”
    “五折。”
    “七折。”
    胡静盯著他看了两秒,笑了:“行,七折。说定了啊。”
    “说定了。”
    唐韵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一沓新到的磁带。胡静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迎了上去。
    “唐韵!我跟你说,我刚才给李思安带了个大客户——”
    两个人嘰嘰喳喳聊上了。李思安靠在柜檯上,看著她俩,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整理帐本。
    接下来半个月,胡静隔三差五就来店里。
    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带著同学。来了就往柜檯边上一坐,跟唐韵聊天,偶尔跟李思安斗两句嘴。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李思安正站在柜檯后面整理新到的录像带。胡静靠在柜檯上,看了一会儿。
    “你店里还放录像?”
    “晚上放。后面有个棚子。”李思安朝后面扬了扬下巴,“陈东在那儿盯著。”
    “陈东是谁?”
    “我发小。负责放片子、收钱。”
    胡静往后面看了一眼,隱约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生坐在录像厅门口,面前摆著个纸箱子收钱。陈东也看见她了,冲这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数钱。
    “今晚放什么?”胡静问。
    “《赌神2》。”
    胡静想了想:“我能看吗?”
    “买票就能看。”
    “多少钱?”
    “八块。”
    “我跟唐韵是姐妹,你还收我钱?”
    “姐妹归姐妹,生意归生意。”
    唐韵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白了李思安一眼:“你別理他。”然后拉著胡静往里走,“走,我带你进去。”
    李思安在后面喊了一声:“八块啊!”
    胡静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记帐!”
    陈东坐在录像厅门口,看著胡静被唐韵拉进去,抬头看了李思安一眼。
    “新朋友?”
    “嗯。民大附中的。”
    陈东“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继续低头数钱。
    有一次张子怡来店里,正好碰上胡静。
    李思安给俩人介绍了一下:“这是张子怡,北舞附中民族舞的。这是胡静,民大附中舞蹈系的。”
    张子怡看了胡静一眼:“民大附中的?你们学校那个匯报演出我去年看过。”
    “我知道你,你跳的是那个……”胡静想了想,“群舞,领舞那个。”
    “你看过?”张子怡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看过。我们老师拿你们当范本放的。”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哪个老师凶,哪个食堂难吃,哪个比赛黑幕多,越聊越热乎。
    张子怡走的时候,拍了拍李思安的肩膀。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的。”
    胡静站在柜檯边上,看著张子怡的背影,问李思安:“她跳舞真那么厉害?”
    “桃李杯得过奖的。你说呢?”
    胡静“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店里没什么人。
    李思安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那个笔记本。他写了一行旋律,又划掉了。再写一行,又划掉了。
    胡静和唐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人一瓶北冰洋。
    陈东从后面过来,把今晚录像厅的帐本放在柜檯上。
    “今晚五十三个人,汽水卖了二十六瓶。”
    李思安翻了翻帐本,点了点头。
    “行了。你早点回去歇著吧。”
    陈东“嗯”了一声,拿起外套,跟唐韵和胡静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你发小干活还挺靠谱。”胡静说。
    “那可不。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
    胡静凑过来看了一眼李思安的笔记本:“你写什么呢?”
    “歌。”
    “什么歌?”
    “牵丝戏。”
    “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李思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还没写出来呢。”
    胡静歪著头看他:“这名字挺怪的。写什么的?”
    “写一个唱戏的木偶。”李思安顿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那首歌的旋律了。
    得赶紧去菜百一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看了一眼柜檯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磁带、录像厅、海报,三条线都在赚钱。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他需要那笔钱去升级,升级之后才能写出完整的歌,写出歌才能进娱乐圈。
    李思安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存摺。四万多。够了。
    该去菜百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李思安去了趟菜百。
    金价一百三十五一克,他让柜员称了一百一十克的金饰品——挑了最素的款式,没花纹没镶东西,工费最低。
    一万四千八百多。他从包里数出一万四千八,放在柜檯上。
    柜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啥。
    李思安把金饰品揣进兜里,出了菜百,拐进旁边的胡同。没人。他把金饰品握紧,心里默念了一声。
    “充值。”
    面板浮现。手里的金饰品消失了。
    等级升到了三级,精神力从十七涨到了十九。
    加完的一瞬间,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不刺骨,但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通通透透。
    他闭上眼睛。旋律开始在脑子里自动播放,是精確的、带著每个乐器声部的完整呈现。有琵琶的轮指,有二胡的揉弦,有鼓点的轻重缓急。
    他睁开眼。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是翘著的。
    一万四千八,花得值。
    晚上七点多,李思安坐在二楼书桌前,铺开白纸。
    《牵丝戏》的旋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他先写主歌,在谱子上標了个am——小调,底色偏暗,但旋律线是婉转缠绵的。往下推,em接dm,像一根丝线在指尖绕来绕去。
    副歌转到c、g、f,从主歌的小调转进大调,色调一下子亮了。
    写到戏腔那一段,他搁下笔,在谱子上標了换气点。
    窗外起了风,暖气片嗡嗡响著。
    楼下传来唐韵的脚步声,噔噔噔上了楼。她推开他房间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你还不睡?”
    “你先睡。”
    唐韵看了他一眼,带上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她端著一杯热茶推门进来,搁在他手边。
    李思安伸手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女身上有股幽幽的甜香,混著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软软的,像刚剥开的荔枝。
    唐韵挣了一下,没挣开。李思安只是抱著,没有別的动作。她停了几秒,手慢慢放下来,由他去了。
    李思安贴著她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好想赶紧到明年五月啊。”
    明年五月十號是唐韵18岁生日,也是李思安给自己预定的成年日。
    唐韵低下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像哄小孩似的。
    李思安抬起脸,愤愤地在她胸口碾了两下,感受了一番那惊人的弹性。
    唐韵身子一软,赶紧推开他,脸已经红了。
    “流氓。”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笑了。“我要真是流氓,今晚你就得给我暖被窝。”
    唐韵没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也別熬太晚,早点睡。”
    门带上了。脚步声噔噔噔去了隔壁屋。李思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等他把最后一行音符补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看著写好的谱子,从头到尾默唱了一遍。
    主歌婉转缠绵,副歌戏腔舒展苍凉,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几页谱子看了一会儿。
    行了。框架有了。
    他把稿纸压在课本底下,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