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號,周日,晴
    五月的bj,天气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刚刚好。
    唐韵早上赖了会儿床,起来后穿著李思安的t恤在音像店二楼晃来晃去。
    吃早饭的时候李思安问了一句:“去过秀水街吗?”
    唐韵摇了摇头。
    “那带你去逛逛。”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李思安正打算打车,唐韵拦住了他。“今天天气多好啊,怎们骑车去吧。”
    於是李思安只好骑上了他那辆二八大槓,唐韵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著他的腰,另一只心情很好的在他后背轻轻的敲著。
    五月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扫在李思安的后脖子上,痒痒的。
    “你慢点骑。”唐韵说。
    “已经很慢了。”
    “再慢点。”
    李思安放慢了速度。自行车沿著长安街往东骑。
    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唐韵说“你看那些放风箏的”。
    李思安看了一眼,一群老头儿在广场上放风箏,风箏飞得老高老高,在天上只剩下一个小点。
    秀水街在建国门外,紧挨著使馆区。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窄胡同,两百多米长,两边挤满了摊位,中间的人行道窄得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卖什么的都有——丝绸、茶叶、字画、工艺品,但最多的还是衣服。
    t恤、牛仔裤、夹克、风衣,掛著掛著挤在一起,顏色花花绿绿的,在五月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热闹。
    老外多。美国使馆、英国使馆都在附近,老外们下了班就过来逛,跟摊主用生硬的汉语砍价,摊主们用更生硬的英语回嘴。
    李思安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活力,乱糟糟的,但有意思。
    他把自行车锁在胡同口,拉著唐韵往里走。
    唐韵今天穿了一件他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不是大牌子,就是秀水街的货,但穿在她身上,那条裙子的档次至少往上提了两个级別。
    一米七二的个子,白裙子,长髮披肩,走在窄窄的胡同里,像一组时尚大片。
    “你走我前面。”李思安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前面,我能看见后头都特么谁在看你!”
    唐韵回头瞪了他一眼,脚步却是轻快了不少。
    他们先去了一家熟店。店主叫文凯,三十出头,南方人,瘦高个,说话带著江浙口音。
    李思安之前在他家买过不少次衣服,两个人算是面熟。
    文凯的店里卖的主要是休閒装——牛仔裤、t恤、卫衣,款式比別家时髦一些,据说是照著香港那边的杂誌打版的。
    “哟,来了?”文凯正蹲在地上整理货箱,看见李思安和唐韵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久不见你了。”
    “也没多久吧,春节前不是还在你这买了好几件嘛。”李思安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掛著的样衣,“有新货吗?”
    “有,刚到的。”文凯从货架上拿下几件t恤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版型,照著阿玛尼的款做的,面料比上一批好多了。”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看。纯色的圆领t恤,面料是厚实的那种,有垂坠感,不像普通t恤那样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他翻了翻领口的標——当然不是阿玛尼,连高仿都算不上,就是没牌子的东西。
    但在秀水街,谁在乎牌子?款式好看,面料舒服,价格便宜,就够了。
    他挑了三件——一件黑色的,一件深灰色的,一件藏蓝色的。
    然后他看了看身上穿的那件浅灰色长袖t恤,犹豫了一下,把黑色的那件直接套在了外面。
    唐韵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穿了?”
    “试一下。”李思安走到店门口那面半人高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黑色短袖套在浅灰色长袖外面,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边,层次感一下就出来了。
    深色在外浅色在內,视觉上收缩了上半身的线条,显得肩膀更宽、腰更窄。
    他本来就高,一米八二的个子,肩宽腰窄,这张脸又长了张酷似木村拓哉的脸,这么一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日剧里走出来的。
    他侧了侧身,看了看侧面。叠穿的厚度恰到好处,既不臃肿也不单薄。他伸手把黑色短袖的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里面的浅灰色露得更多一点。
    “怎么样?”他问唐韵。
    唐韵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就说了一句:“好看。”
    李思安笑了。
    文凯也凑过来看了看,点著头说:“你这么一穿,这衣服档次就不一样了。我跟你说,你要是站我店门口当模特,我这批货能多卖一倍。”
    李思安正要说什么,店门口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声音——是日语。
    四个中年女人,烫著捲髮,化著精致的妆,穿著印花连衣裙,手里拎著大包小包,一看就是来bj旅游的日本主妇。
    她们在店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指著李思安,嘴巴张得老大,用一种李思安听不懂但情绪极其饱满的语气说了一长串日语。
    四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
    “木村?木村拓哉?”另一个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歪著头盯著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双手捂住了嘴,“木村さん?!”
    李思安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们把他认成木村拓哉了。
    他这张脸有七八分像木村拓哉,他看店的时候就经常有来买磁带的顾客对他这么说,在学校里也有女生当面对他说过。
    但在北舞附中那种遍地帅哥美女的地方,大家看习惯了,没人会真的把他当木村拓哉。
    这几个日本主妇不一样——她们从日本来,脑子里木村拓哉就是那个演《悠长假期》的、剪个头髮都能上新闻的男人。
    突然在bj一条服装街上看见一个长得像木村拓哉的年轻男人,那感觉就跟在大街上看见了活的菩萨差不多。
    “不是,我不是。”李思安摆手,用英语说,“i『m not kimura. i’m just a chinese student.”
    但四个女人已经围上来了。手机——不,1996年还没有能拍照的手机。她们掏出来的是相机,那种装胶捲的傻瓜相机。
    其中一个已经举起来了,对著李思安咔嚓了一张。
    “一绪に写真を撮ってもいいですか?”最前面那个女人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著他。
    李思安看了一眼唐韵。唐韵靠在货架上,嘴角忍著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解决”。
    他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四个女人轮流跟他合影,拍完了还不过癮,拉著唐韵一起拍。
    唐韵被拉过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但站在李思安旁边,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四个女人又开始嘰嘰喳喳地说日语,语气比刚才还激动。
    拍完照,她们开始看店里的衣服。其中一个女人指了指李思安身上那件黑色t恤,问文凯多少钱。
    文凯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那女人二话没说就掏了钱,买了两件——一件黑色的,一件藏蓝色的。
    另外三个也每人买了好几件,t恤、牛仔裤、连衣裙,像不要钱似的往袋子里塞。不一会儿工夫,文凯手里就多了一沓人民幣。
    李思安数了数,她们四个人加起来买了二十多件衣服,结帐的时候文凯按计算机的手都有点抖——六千多。
    这几位是一分钱价都没还,全是原价拿走的。
    几个女人拎著大包小包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李思安一眼,又嘰嘰喳喳了几句。
    李思安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说的是“好帅啊好像木村君啊这辈子值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