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什么波澜。
    复习、看店、吃饭、睡觉,每天差不多的节奏。张子怡和胡静白天来店里做题,下午换上衣服当模特,帮李思安卖出去不少女装。
    胡静说到做到,带了两个同学来逛,一人买了好几件t恤,走的时候还说“衣服不错,下次带更多人来”。
    李思安靠在柜檯后面算帐,觉得这买卖做得不亏。
    辅导功课不过是顺手的事,换来三个漂亮姑娘在店里站著,看著养眼不说,衣服都多卖了好几件。
    某天下午,张子怡推门进来。
    李思安正翻著一本《当代歌坛》,听见门响抬了下头。嚯,这姑娘今天不对劲。走路慢吞吞的,眼睛发直,跟丟了魂似的。
    进来也没说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盯著桌面发呆,活像被人抽走了脑仁儿。
    李思安把杂誌一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快活张,你这是怎么了?出门把脑子忘家里了?”
    张子怡没接话,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飘忽忽的,跟说梦话似的:
    “李思安……学校老师通知我,说有个电影导演找我演电影,让我去试镜……说那导演在电视上看了我跳舞,觉得我特別適合他那个角色……约了后天去试镜……”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张子怡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语速还是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你说这事是真的吗……別是个骗子吧?”
    “导演叫什么?电影叫什么?”
    “导演姓孙……叫什么我忘了……”张子怡挠了挠头,“电影叫《星星点灯》。”
    李思安乐了:“这不是首歌吗?郑智化的。別不是找你去拍个《星星点灯》的mv吧?”
    “不是不是,吴老师说了,就是拍电影。电影名就叫星星点灯,所以我才记这么清楚嘛。”
    张子怡说完,又回到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李思安想了想:“既然是通过学校老师联繫你的,应该不是骗子。你要是不放心,后天试镜让你爸陪你去唄。”
    张子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李思安,你说我这算不算要出名了?”
    “试镜还没试呢,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先別惦记上以后了。”
    张子怡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思安看著她,脑子里转了一下。
    前世他知道张子怡的第一部电影是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从没听说过什么《星星点灯》。
    不过那是前世。上辈子张子怡也没在bj有线台跳过《牵丝戏》,更没穿著他的衣服在音像店里当模特。
    这姑娘的人生轨跡已经变了。他上辈子那点记忆,在这个岔路口上,不一定管用了。
    《星星点灯》——这电影他完全没印象,不知道能不能成,也不知道拍出来是什么样。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一个导演能通过学校找到她,至少说明人家是正经在找人拍戏,不是街头骗子。至於成不成,那是张子怡自己的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张子怡在那儿自个儿乐。
    “行了,”他把茶杯放下,“你要实在乐得坐不住,乾脆出去跑两圈再回来。”
    张子怡没理他,自个儿跟那儿乐了半天,终於消停了,从包里掏出卷子铺在桌上,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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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底,天已经开始热了。
    街上已经有人换上了短袖,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李思安坐在柜檯后面写谱子,风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唐韵在楼上复习,张子怡有七八天没来了,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李思安正琢磨这事,门被“哐”的一声推开了。
    张子怡站在门口,斜挎著一个小包,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髮扎成马尾,脸上红扑扑的,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李思安,我要走了。”
    李思安一听,赶紧把笔放下站起来立正,一脸沉痛道:“啊?走了啊,哪天吃席啊?要包白包不?”
    张子怡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柜檯上:“你才死了呢!我是要去拍戏了!试镜过了!”
    “嚇我一跳。”李思安乐了,重新坐回去,“行啊快活张,你还挺厉害。就是那部《星星点灯》?”
    “嗯。”张子怡从挎包里掏出一颗话梅,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这电影讲什么的?怎么叫这名儿?”
    张子怡嚼著话梅,没吭声。
    “问你呢。”李思安拿笔戳了戳她的胳膊。
    “就是……讲一个舞蹈演员的故事。”张子怡声音小了很多,眼睛盯著桌面。
    “舞蹈演员?那不是正適合你吗?”李思安来了兴趣,“你演什么角色?”
    张子怡低下头,把话梅核吐出来,擦了擦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女主角。”
    “哟,第一部戏就是女主角,厉害啊。”李思安有些惊讶的坐直身子,“那到底讲什么的?你倒是说啊。”
    张子怡在那儿磨蹭了半天,翻挎包,把纸巾翻出来又塞回去,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就是讲一个年轻的舞蹈演员,得了骨癌...后来腿被锯了。”
    李思安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他没忍住,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的第一部戏,演一个腿被锯了的舞蹈演员?”他笑得趴在柜檯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子怡,你这...也不嫌晦气?”
    “笑什么笑!”张子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导演说了,这是真实事件改编的,说是昆明歌舞团有一个叫陈薇的姑娘,跳舞跳得好好的,后来得了骨癌,截了肢。”
    “那你怎么演?把腿绑起来?”
    “导演说大部分是坐著演,或者拄拐。有几场戏需要特效化妆。”
    张子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了一点,手指在挎包带子上绕来绕去,“我其实有点紧张。我没演过戏,不知道该怎么演。”
    她看著李思安,有些犹豫的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不会搞砸了吧?”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你没演过戏,不知道该怎么演?”
    张子怡点了点头。
    “那你说,导演知不知道你没演过戏?”
    “废话,那当然知道了。”张子怡白了他一眼,“人家找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不就得了。”李思安摊了摊手。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该担心的是导演啊。你演砸了不过是丟点脸。他拍砸了不光丟人,还得赔钱。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张子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到了那儿,啥事都听导演的。让他让你怎么演你就怎么演,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让你锯腿你就——”
    李思安顿了顿,笑了,“锯腿这个可不能真锯...”
    “你滚。”张子怡拍了他一下,但嘴角已经鬆了。
    李思安收了笑,语气略带认真的道:
    “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演戏这事儿,演好了有人认识你,演不好谁认识你啊?你又不是什么大明星,怕什么丟人?”
    张子怡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別人不一样?”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李思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吧,別怂。你可是快活张!”
    张子怡噗嗤笑出声,站起来把挎包往肩上一甩:“行,那我走了。”
    “走吧。到了云南给我打个电话,別让我以为你让人拐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