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突然从一旁巷子的出口拐了出来。
    漆黑色车身,上面镶嵌著暗银色的花纹,车窗上掛著隔壁明国產的的上好丝绸。
    李昂看了一眼,暗自估算了一下,光是那条丝绸窗帘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夏洛蒂面前,车夫大约六十岁,穿著一件黑色燕尾服,领口繫著灰色的领结。
    对方那不紧不慢的姿態,一看就是伦敦地道的老绅士。
    他走到夏洛蒂面前,弯下腰,“很抱歉,夏洛蒂小姐,我来晚了。”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老人直起身,恭敬地拉开马车车门,从车厢里取出一双小皮鞋,弯腰放在夏洛蒂脚边。
    皮鞋是深棕色的,鞋面上缀著细小的蝴蝶结,一看就是手工定製的上等货。
    夏洛蒂將脏兮兮丝袜脱掉,裸著小脚伸进鞋里,踩了两下,眉头微微舒展。
    然后她转向李昂,“我要回去洗漱一下,顺便换身衣服。”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保持著胸膛一片红彤彤的样子,血渍乾涸后变成了暗褐色,把格子连衣裙的前襟弄得像一块抹布。
    要不是在外面脱下衣服有失礼仪的话,夏洛蒂早就把这身衣服脱掉了。
    “对了,助手,你要吗?”夏洛蒂晃了晃手中变成灰色的丝袜。
    “你觉得我会要吗?”李昂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把自己当粥吧老哥了。自己是那种人吗?
    “看样子你不要呢。”夏洛蒂隨手將这条价值不菲的丝袜扔在泥土里,“其实我不介意你拿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哦。”
    对於夏洛蒂的提议李昂敬谢不敏。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希望你能说话算话。”他盯著夏洛蒂开口道。
    “放心好了。”夏洛蒂扶著车门,一只脚踩上了马车的踏板,回头看著他,“虽然那些武装侦探没脑子,又爱装淑女,但唯独武力值这块,你可以相信她们。”
    她说的显然是解救克图拉的那两位二级执行官。
    李昂没有接话。
    夏洛蒂登上了马车,在车厢门口坐下来,身体探出窗外,“那么,”她伸出手挥了挥,“等会儿见了,助手。”
    车夫轻轻一挥马鞭,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夜风吹过来,带著泰晤士河的腥味和工厂中冒出来的煤涩味。
    李昂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皱起了眉头。
    等等。自己好像没告诉对方自己住在哪儿。
    那等会儿的酬劳怎么办?他该不会被白嫖了吧?
    李昂盯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感觉八成是追不上去了,只能迈开腿朝著贫民窟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总觉得自己隱约间忘记了什么事,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的事,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与此同时,另一边。
    康妮莎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非常魔幻。
    她坐在自己那间装修考究的房间里,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呆滯地盯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来著?
    对了。她先是被当成了杀死诺文的头號嫌疑人,明明自己都没做过那种事来著,但现场全是自己留下来的证据。
    本想找夏洛蒂小姐帮忙,结果撞见了对方的助手,也就是李昂·莫里亚蒂杀人的现场。
    自己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胁迫他帮自己洗清嫌疑。
    结果反被对方拿捏了。
    她等啊等,等那个男人来找她谈合作,结果对方一直没来。
    而且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几声枪响,然后是好多脚步声与怒骂声,她忍不住打开窗户,探出头去——
    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最离奇的一幕。
    本应死去的夏洛蒂小姐,此刻正被李昂抱在怀里。
    他抱著侦探小姐在楼下狂奔,身后跟著大约十几个穿著黑袍的傢伙,手里举著短刀和棍棒,嗷嗷叫著追。
    这阵仗,她著实没见过。
    康妮莎一度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昨晚喝的红茶里被人加了什么东西。
    但隨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的嫌疑莫名其妙地被解除了,侦探协会的人告诉她“康妮莎夫人,您可以回家了”。
    感觉一头雾水的康妮莎就这样被送回了家中。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凉透的红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莫非是莫里亚蒂先生做的?真是个坏心眼的男人。下次要好好感谢对方呢。
    ......
    另一边,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李昂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那是贫民窟与外界的分界线。没有界碑,没有围墙,但每一个住在东区的人都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过了这条线,石板路变成了泥巴路,煤气路灯变成了漆黑的巷口,空气中的香水味变成了垃圾的腐臭味。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
    九九新,就是这个味!
    更让人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这种味道有些亲切。
    “呦!杰克大叔,今天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啊?”
    路过一个平矮房时,李昂朝著坐在里面的一个老头主动打招呼道。
    透过窗户看去,老头所在的屋子並不大,但塞满了东西。
    墙上掛著各种稀奇古怪的零件,都是从工厂那巨大的齿轮上拆下来的,不知道怎么被对方搞到手了。
    而角落里的铁架子上摆著瓶瓶罐罐,里面装著顏色可疑的液体。
    如果让侦探协会的那群执行官看了,八成会认为是魔女们的邪恶魔药,直接將老杰克拖到大街上烧死。
    房间的主人是老杰克。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东西是从哪里搞来的。
    但你可以在他这里找到任何东西,从一根缝衣针到一把左轮手枪,从治病的秘药到一瓶能让整个码头工人睡上一天一夜的迷药。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在这片贫民窟里,老杰克是一个传说,甚至有人传言对方曾经做过侦探,只不过如今已经退役了。
    对此李昂表示並不关心。他只知道,老杰克这里的东西,確实好用。
    自己刚开始背麻袋时,肩膀几乎快废掉,还是从对方手中买来的药水治好的。
    而且当时对方还给了自己一个优惠价,只要二十便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