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正焕嘴角那抹带著优越感的浅笑还僵在脸上,就听见对面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安室长,这五首被毙的备选曲,编曲应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敲著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安正焕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犯了一模一样的毛病。”姜延伸手拉动进度条,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这个人技术没话说,和声走向、节奏编排、音色设计全是业內顶尖水准,但他从根上就错了,他太想把tiffany塞回少女时代的框架里了。”
    他点开第一首復古迪斯科的副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拍:“这首用了八十年代的经典鼓点採样,质感很足,但tiffany的声线偏厚,中低频饱满,这个底鼓的低频直接盖过了她人声的核心频段,听起来就像她隔著一堵厚墙在唱歌,再用力也透不出来。”
    安正焕没说话,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浮上了真正的认真。
    “第二首抒情r&b,钢琴编得太满了。”姜延切到下一首,“十六分音符的琶音从头铺到尾,连换气的间隙都没给她留,tiffany的嗓音本身就自带极强的敘事感,根本不需要这么密集的乐器去烘托情绪,把钢琴简化成单音分解,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副歌再慢慢推进弦乐,情感张力至少能翻一倍。”
    “第三首bpm快了12拍,跟她慵懒沙哑的声线完全不搭,第四首副歌和声只叠了三层,薄得撑不起solo歌手的气场,第五首最可惜,差一步就成了,但间奏那40秒的合成器solo完全是画蛇添足,直接打断了整首歌的情绪累积。”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语速不快,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贬低,就像在陈述一加一等於二这样的基本事实。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连半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
    录音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朴正浩站在角落,手里攥著的冰美式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跟姜延合作了小半年,一直知道这小子有天赋,改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別人好听。
    但他从来没见过姜延这样,像一个拿著手术刀的外科医生,轻轻一划,就把一首歌的皮肉剥开,露出里面最核心的骨架和病灶。
    安正焕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u盘,在指尖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跟我走。”
    姜延愣了一下:“去哪儿?”
    “sm公司。”安正焕把u盘揣进西装內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i just wanna dance》的完整工程文件在公司伺服器里,我没权限带出来,tiffany今天正好也在,这件事,她必须亲自听你说。”
    朴正浩心里咯噔一下,既兴奋又有点发慌。
    兴奋的是自己居然真的搭上了sm的线,慌的是姜延这要是被三大社直接挖走了,以后还能跟自己这个破录音室合作吗?
    姜延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神色,只是对著他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从延南洞开车到清潭洞sm总部,正好二十分钟。
    驾驶座的安正焕一路没说话,手指不停地敲著方向盘,显然心里並不平静。
    后座的姜延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
    三月底的首尔,路边的樱花树已经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风里飘著若有若无的花香。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栋在韩娱圈如雷贯耳的大楼。
    旋转玻璃门自动打开,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墙上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著少女时代、exo和red velvet的最新mv,空气中瀰漫著sm专属的白茶香氛,乾净又清冷。
    来来往往的练习生和工作人员都穿著统一的黑色卫衣,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著声音,整个大楼透著一种高效而压抑的秩序感。
    姜延没有想像中的激动,反而异常平静。
    安正焕领著他直接刷卡上了五楼製作部,推开了最里面那间vip录音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设备全是顶级的。
    墙上掛满了金灿灿的白金唱片,从h.o.t.到东方神起再到少女时代,整整一面墙,写满了sm的辉煌史。
    调音台前坐著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孩,穿著印著伯克利校徽的灰色卫衣,是kenzie的助理知秀。
    她正皱著眉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
    而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tiffany。
    她穿了一件粉白色上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长发隨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素净得像是没有一点妆容。
    那眼下的青色很重,嘴唇也因为连日熬夜而乾裂起皮,手里捧著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美式咖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安正焕身上,然后扫过旁边的姜延,微微愣了一下。
    “正焕欧巴,这位是?”
    “姜延。”安正焕走到调音台前,言简意賅,“我找来试改主打曲编曲的。”
    一瞬间,tiffany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怀疑,但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惫。
    她已经听了太多次这次一定可以之类的话。
    这首主打曲折磨了她整整一个半月,十三版编曲,十三次满怀希望地走进录音室,十三次摘下耳机,艰难地说出那句“还是不对”。
    她的嗓子没问题,演唱没问题,技巧没问题。
    但每一版编曲都像一件量身定做却永远不合身的衣服,要么太紧勒得她喘不过气,要么太松垮得撑不起来,怎么穿怎么彆扭。
    她已经快放弃了。
    “又是来改编曲的啊……”tiffany的声音略显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tiffany。”
    客气,疏离,还有一种预先失望的既视感。
    姜延没有多说什么,微微躬身:“tiffany前辈,您好。”
    “知秀,把kenzie老师的第七版工程调出来。”安正焕拍了拍知秀的肩膀,“就是目前最接近通过的那一版。”
    知秀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毫不掩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居然敢来改kenzie老师的作品?
    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让开了位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个密密麻麻,足足有一百二十多轨的工程文件在屏幕上展开。
    ……